四十歲那年,葉蓉病逝了。
京市熱鬧的婚慶店里,再沒有那個悉的影張羅忙碌。
桑落落理完母親的後事,將店面妥善轉讓,然後,又回到了那片山區。
山里的時仿佛被按了快進鍵。
當年悉的老人大多已不在,曾經的中年夫妻也白了頭發、彎了腰。
條件好了,孩子們長大人,都陸陸續續搬到了山下或更遠的城鎮。
山區漸漸空了,炊煙稀落,只剩下零星幾戶人家,還固執地守著祖輩留下的老房子。
任教的學校,教室里也只剩下最後一個學生了。
一個沉默寡言的孩,每天翻過兩座山梁來上課。
過了下半年,這個孩小學畢業,也會離開。
桑落落知道,到那時,這里就真的不再需要了,是時候離開了。
站在簡陋的校舍前,著遠空寂的山巒。
山風拂過,吹早已不再烏黑的發。
理母親後事的那段日子,獄警曾聯絡過,說桑修想見一面。
拿著聽筒,沉默了許久,然後,很平靜地回復了兩個字:
“不見。”
便掛斷了電話。
沒多久,就傳來了桑修在獄中病逝的消息。
得知這個消息時,正在給學生批改作業。
筆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劃了下去。
心中,沒有毫波瀾。
那個名字毀了兩個家庭,是所有悲劇的源頭。
如今他死了,可活著的人還要帶著這傷痕,繼續走下去。
小孩畢業那天,桑落落送到校門口。
山風有些大,吹了的頭發。
笑著,朝那個背著書包、一步三回頭的小影用力揮了揮手:
“以後要好好學習,爭取考上一個好的大學。”
“我會的,桑老師!”小孩停下來,轉過,眼睛紅紅的,蓄滿了淚水,聲音卻很大,“再見!”
桑落落站在原地,著那個小小的影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下山的小路盡頭。
山里的學校,終于徹底安靜了下來。
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轉,走進了空無一人的校。
這里,生活了十八年,
從二十二歲到四十歲,人生中最好的年華,都栽進了這片山的寂靜里,開每個孩子來了又走的春天。
回宿舍,拖出那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
走時沒有驚一片雲,沒跟半個人打聲招呼。
一步一步往山外去,再沒有回頭。
京野在後無聲地跟著。
他看著直又孤寂的背影,看著一步步,決絕地遠離那片承載了整個青春的山巒,眉頭不自覺地擰。
心中的不安漫了上來,冰冷地攥了他虛無的知。
不對勁。
平靜得太過異常。
他太了解了。
這十八年山里的時,與其說是生活,不如說是一種安靜的自我流放。
如今流放結束,要去哪里?
他走到側,試圖與的目匯:“落落,你要去哪兒,是回京市嗎?”
當然,依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桑落落回到京市,沒有像往年一樣,第一時間去墓地看京野。
這個反常的舉,讓一直跟在後的京野愈發不安。
接著,他看著冷靜地理了母親留下的、以及自己名下的所有房產。
只留下極一部分錢,剩下的,盡數捐給了幾家兒助學基金。
然後,這天做了一件更讓他心頭發的事。
特意去商場,買了一條新子。
一條白的、樣式簡潔的連。
已經很多年沒有添置過新了,上永遠穿著那幾套最樸素的。
此刻,站在鏡前。
鏡子里的人已不再年輕,眼角有了細紋,皮也被山里的風和留下了痕跡。
但那條潔白的子穿在上,卻奇異地襯出了一種洗凈鉛華後的麗。
看了很久,生疏地對著鏡子里的人,彎了彎角。
最後整理了一下子的領口,才將這房子的鑰匙放下。
這房子也賣了,新房東好心,寬限多住了幾日。
“落落,不要做傻事好不好?”
京野的聲音哽在嚨里,眼圈猩紅。
他像個明的影子,無力地看著走進花店,心挑選,抱著那束過分潔白的花走出來。
又看著坐上車,穿過城市,最終停在那片他再悉不過的墓地前。
“京野,我來看你了。”
桑落落在那塊悉的墓碑前蹲下,將懷里那束鮮花端端正正地擺好。
拿出隨的手帕,開始拭碑上那已看過千百遍的名字。
拂去上面的浮塵,亮他的名字,連照片的玻璃罩都得干干凈凈。
一切看起來都和過去的許多次探一樣,平靜,溫,帶著經年累月的稔。
可京野的魂卻在這片溫的寂靜中寸寸碎裂。
他虛幻的雙手抖著捧起的臉,盡管不到分毫,卻依然用盡了全部力氣哀求:“落落…求你,別這樣。”
桑落落對他的存在渾然不覺。
完了墓碑,深地看著照片上,年永恒的笑容。
臉上的笑容溫得不可思議,對著冰涼的墓碑,細聲細語。
“京野,我來看你這麼多次,從沒說過我喜歡你。”
“現在,我想正式地說一遍。”
“京野,我喜歡你。”
“很喜歡、很喜歡。”
“喜歡到,縱使歲月如刀,將我雕琢另一副模樣,可一念起你,心口那片為你初初悸過的荒原,便瞬間回春,萬瘋長。”
京野臉上的淚痕被照。
他輕輕吻了吻,幾乎是在泣求:
“我也喜歡你,喜歡到你眉間每道細紋,都長了我心上的掌紋。”
“所以,為我再活一次,好不好?”
“像山里的春天,一年一年,重新發芽。”
桑落落著天空,睫上落著薄薄的日。
天太亮了,還是更喜歡黑黑的,像他離開的那個雨夜。
在墓邊坐了許久,從日頭高照,坐到暮四合,再坐到夜空中的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
終于彎起眉眼笑了起來,那笑容純凈得像個。
然後,在他旁躺下。
一片鋒利的冷,在指間輕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