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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仙君。葉雲瀾咀嚼著這個詞。

這稱呼對他而言,屬實有些稀奇。

前世他被汙蔑殺害同門,人人都罵他作宗門叛逆,無恥之徒;後來他被煉爐鼎送魔門,世人又稱他作魔尊走狗,仙門敗類。一直到他劍法大,再沒人敢指著鼻子對他汙言穢語,然而在他背後,人們卻依然喚他為,“鬼羅剎”。

羅剎即惡鬼。傳說中,男羅剎貌極醜,喜食人,為世所厭。

沒有人過他諸如“仙君”這樣好的詞匯。

……不。葉雲瀾忽然想起,其實還是有的。

前生他被神火灼傷,習慣穿黑遮掩,然而偏偏魔尊那廝,卻極喜歡他著白,在作弄他的時候,更是常常一聲聲低啞問他,“仙長,你快活嗎?”

然而,這些床笫之間的曖昧話,終究是做不得數的。

葉雲瀾站在屋中,低眸看著年,半晌,終於開口︰“你深夜潛此地,在我窗前窺視,所何為。”

“我有問題,”年似乎很說話,聲音沙啞,吐字也極慢,“想要……仙君解答。”

能夠繞過賀蘭澤布置的製不被,半夜三更站在他窗前窺,只是為了問他一個問題?

葉雲瀾並不很信,蹙眉道︰“你問吧。”

年仰臉看他,那張臉分明是帶著戾氣鷙的俊,此時眸子裡卻似盛著某種純然專注的期待,問︰“仙君之前……為何救我?”

救他?

葉雲瀾想起來,當時境神火失控,他離開時,確實隨手救下過不人,年或許就是其中之一。

於是淡淡道︰“隨手救人,並不需要原因。”

年抿,瞅了他半晌,忽然道︰“仙君說謊。”

葉雲瀾蹙眉,又聽年悶悶道︰“哪裡有人隨手救人……卻將自己命也搭上的。”年頓了頓,啞聲道,“仙君的,落在我上的時候……好燙啊。”

葉雲瀾一怔,“……是你。”

他在境裡確實救了不人,但因此傷的,只有一個。

是他即將離開境時,偶然瞥見的那個年。

他憶起當時場景。

炎炎烈火中,年倒在泊裡,明明已重傷,卻依然在用雙手艱難往前爬行,五指在地上摳出淋灕鮮,拖出一道蜿蜒跡。

似乎覺察到他的目,年忽然側頭向他來。

那張臉被和汙泥沾滿,眼眸黑沉死寂,沒有希冀和祈求,隻倒映著漫天火如。

那目,令葉雲瀾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他前半生裡,曾無數次向人求救。

……卻一次次被謊言欺騙,一次次被棄如敝履。

後來,他終於學會沉默。只是偶爾,他也會想,若最初有人肯真心向他手,後來所發生的一切,是否便會完全不同。

他折去救那個在地上掙扎著爬行的年,就好像越數百年的洪流,試圖去救年時的自己。

神火魄所化的火凰撞他,經脈寸寸破碎。

從邊止不住地流下來,他並不在意。

生與死,在很久之前,就已經不再是他所執著的東西。

立在窗邊的年仍在執拗看他。

葉雲瀾沉默片刻,復又開口︰“若真說緣由,大約是因為,我覺得你與我有些相像。”

“像?”年疑地眨了眨眼。

葉雲瀾卻並不願解釋太多,隻淡淡道︰“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你該走了。”

“不,”年搖頭,“我還有一個問題。”

葉雲瀾︰“說。”

年認真道︰“仙君,你救了我,那我該怎樣……才能報答你?”

“……我不需要報答。”葉雲瀾眉目忽然顯出一種倦怠與冷漠,他俯探出窗臺,手關窗,“救人是我自己的事,傷也是我自己的事,與任何人都無關系。我不知道你是如何進來的,但我建議你趁還沒被人發現之前,趕離開。”

袖卻忽然被年拽住。

“沒人會發現。”年道,“我進來之前,已經仔細探查過了,周圍現在只有仙君……一個人。”

葉雲瀾本想甩開年的手,目卻忽然及年傷痕累累的手指,還有扭曲斷裂的指甲。

大部分傷口已結了痂,依舊顯得猙獰。

年拽他的袖拽得很,有凝固的垢沾在素白袂上,落下暗紅痕跡。

像散在宣紙上被碾碎的朱砂。

很刺目。

“仙君,告訴我……您想要什麼?”

年不屈不撓問他。

因為姿勢緣故,他們此時的距離很近,葉雲瀾甚至能看清年每輕輕抖的睫。

“……你能給我什麼?”許久,葉雲瀾道。

“所有。”年沒有猶豫開口。

一陣微風過,雲破月出。

月傾瀉在年瘦削的肩頭。那雙眼楮,在月下愈發 亮。

他認真重復道︰“我能給仙君……所有。”

葉雲瀾聲音依舊冷淡︰“包括你的命?”

年點頭,“包括我的命。”

“……我要你的命做什麼。”葉雲瀾忽然移開目。

他站直向遠方,烏發飄飛,眉目似凝著遠山上不化的冰雪。

“你若想報答,就去幫我折一枝雪盞花帶過來吧。”

雪盞花生於冰雪之中,溫度稍高,便會即刻凋零。

而今已初春,青雲山氣候暖,早已冰消雪融,哪裡能尋到雪盞花。便是尋到,也無法完好地帶到他邊。

葉雲瀾如此說,不過是想讓年打消念頭而已。

此世他已不想再與人有過多牽扯,若非傷重無力,他連留他養傷的賀蘭澤也不想再應付下去,隻想獨自一人,找一偏僻之地,平靜渡過一生。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年沒有猶豫,便直接答了一聲︰“好。”

葉雲瀾眉心直蹙,卻見年牢牢凝視他,道︰“仙君,等我。”

說罷,年終於放開他袖,轉頭就走。

他的影如狼一般矯健,很快消失在院牆盡頭。

葉雲瀾垂首看著被拽皺的袖,上面還留著年手上的暗紅垢。

他沉默了許久,才關上窗。

第二日。

葉雲瀾放下書卷,吹熄了燈,走進室,拿過缺影劍靜靜坐在床上拭。

窗戶並沒有關。

月泠泠照進來,灑在上。

他完了劍,側頭向窗外那月,了許久。

年並沒有來。

如他意料之中。

他下床將窗關上,躺在床上閉了眼。

若有似無的風流著,混而破碎的夢裡,他一如既往地睡不安穩。

……

又過了幾日。

葉雲瀾正拿著書卷靠在床上翻閱,忽然聽到窗戶被人敲響。

他翻書的手一頓,沉默片刻,覺出一點意外。

他原以為年已經知難而退,不會再來。

葉雲瀾起開窗。

才剛剛打開一道隙,他的手便被人抓住了。

因冰靈之故,他的溫本就較常人偏低,可抓住他那隻手卻更加冷得嚇人。

“仙君。”他聽到年沙啞的聲音,“雪盞花……我帶過來了。”

葉雲瀾從漆黑窗中捕抓到對方那雙狼一般幽幽發亮的眼,微怔。

他不聲地掙開那隻手,打開窗戶,淡淡道︰“你進來吧。”

年翻躍進屋中。

他上仍是之前那破舊著,此時卻在一滴一滴往下滴水。

水落在地上,有寒霧散開。

葉雲瀾看著年從的服裡小心翼翼取出一朵花來,捧到他面前。

那花生得純白晶瑩,形態極,有十二片花瓣,聚攏盞狀,每一瓣皆似冰雪凝就。

是雪盞花。

葉雲瀾低頭端詳片刻,忽然道︰“你去了雲峰?”

按此時節氣,青雲山上不會有雪,隻除了一地方。

天宗宗主閉關所在的雲峰。

雲峰常年嚴寒,裡面製重重,平日沒有弟子敢於靠近。

年點頭。

葉雲瀾沉默了一下,“雪盞花離開冰雪很快便會凋零,你是如何把它帶過來的?”

“我一開始那幾日取的花……確實都凋謝了。”年道,“後來,我想了一個辦法。”

“我聽說……青崖峰上有寒泉,寒泉之水,聚凝冰魄,即便在烈日之下,寒意也不會消散。”

“所以我在取花之前,先在寒泉泡了半日,再把花藏在懷裡,這樣,花就不會中途凋謝了。”

年說著,蒼白俊的臉上忽然出一抹笑,這一笑,他上那似乎與生俱來的鷙之氣便淡了許多,看上去,反而像極了一隻漉漉茸茸的小狼崽在尋求誇贊。

他道︰“仙君,雪盞花……好看嗎?”

葉雲瀾沒有想到年會想出這樣的辦法。

他接過那朵雪盞花,指尖輕了一下其中一片花瓣,那花瓣輕了一下,便慢慢化雪白的花,順著他掌心流下。

再過一會,年辛辛苦苦取來的這朵雪盞花,便已經在他手心凋零散盡了。

年臉上卻沒有流毫失落之,他甚至沒有看那雪盞花一眼,只是仰臉看他,道︰“仙君如果還想看花,我可以……再幫仙君去取。”

年扯了扯他袖,“所以……以後,我還能再來見仙君嗎?”

葉雲瀾這次沉默了許久,才終於抬手,了年的頭。

年頭髮漉冰冷,他卻依稀覺出了幾分。

或許不是,而是他在心。

“你什麼名字?”葉雲瀾問。

年道︰“沈殊。”

沈殊。

葉雲瀾前世對這個名字並沒有印象。

大約是因為……前世的沈殊,並沒有被人救出境。

沈殊是因自己活下來的。

葉雲瀾想到這,心尖忽然微微了一下。

“寒泉侵骨,易生風寒。你今日先回去換服吧,”他道,“以後,也不必再帶雪盞花過來了。”

年扯他袖的手猛然收。

葉雲瀾偏過頭,抿了抿,繼續道︰“……雪盞花脆弱難養,極易凋零,其實我並不很喜歡。你以後若過來的話,便帶些其他花給我吧。”

——

賀蘭澤端著藥碗進屋時,聞到一陣很淡的花香。

他見到葉雲瀾正背對著他站在窗邊,似是正在擺弄什麼東西,一頭烏發如瀑垂落,形消瘦,明明人並不遠,看著卻似雲煙一般,一不注意便會消散了。

賀蘭澤走到他後,忽有了想要把人擁的沖。

他輕聲道︰“葉師弟,該喝藥了。”

葉雲瀾淡淡“嗯”了一聲,“師兄放桌上吧,我待會便喝。”

賀蘭澤這才注意到,葉雲瀾擺弄的是幾枝在瓶中的紅梅。那紅梅鮮艷,更襯得他的手如雪般蒼白。

脖頸修長,長睫如羽。

人與花,都是極的景致。

只是,院中並沒有栽種紅梅。

賀蘭澤皺起眉,忽而道︰“容師弟可是又來看你了?”

葉雲瀾並沒有回答,只是垂眸將那幾枝紅梅仔細擺好。

賀蘭澤見他不答,卻已確定了心中猜測,他沉默了一下,道︰“若是葉師弟喜歡花草,師兄以後來探你時,便也捎些過來。師弟長期在此靜養,平時若能有些花草解悶,也是好的。”

葉雲瀾搖了搖頭,“不必勞煩師兄。”

他指尖從紅梅上離開,端起桌上藥碗,回寒玉床邊坐下喝藥。

袖擺間,有香氣浮。

似是梅的花香,又似他上特有的冷香味道,間雜著碗中微苦的藥香,混在一起,浮在午後的裡,竟有燻人醉之。

賀蘭澤靠在外間牆邊,並沒有隨葉雲瀾走進室。

他垂下頭,深深吸了幾口氣。

他以前知道隻能教人魂牽夢縈,卻不知道相久了,就連一香氣,也能夠勾心中念與不甘。

他想起之前容染走時,炫耀似地對他說過的話,慢慢攥拳頭。

正此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道和聲音,“阿瀾,你醒了麼?來給我開門。”

“我帶你去找師尊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