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晌午剛過，營里便有命令下來。

大軍即將拔營，離開燕子崖，但馮蘊并二十姬要隨輜重隊伍，第一批出發。

兵馬未，糧草先行，輜重隊的車馬一眼不到頭，滾滾水般往前流。

小驢車夾在中間，仍由阿樓駕著，鰲崽也滋滋地躺在上面酣睡。

馮蘊坐上驢車，眾姬步行陪同。

這樣的區別對待，讓林娥很是憤憤不平。但昨日挨了打，臉上還傷著，不敢再多說什麼，只湊過去轉彎抹角地求看押的敖七，能不能也給弄一輛代步的車。

敖七看不到人們的委屈，惡聲惡氣地回應

“你們能跟馮家郎一樣嗎？大將軍對另有青眼，對你們可沒有。老實點，好好走路，別我用鐵鏈拴了你們……”

阿樓低低嘁聲，“那什麼青眼？那瞎眼。”

他家十二娘那般神仙姿容，大將軍愣是看不見，還把當囚犯，跟那些歌舞姬看押一起，阿樓很不高興。

敖七狠狠瞪他一眼，心也有疑。

舅舅言寡語，不善多談，但昨夜詳細詢問了水患示警的事，接著便格外開恩，允許馮家郎使用的小驢車，還特地派他來看守……

此事很有古怪。

—

輜重隊伍走得慢，夜里也不休息，眾姬個個也個個氣，吃盡苦頭才回過味來，想起馮蘊說的那些話……

“馮十二怎知，夜里就沒法歇息了？”

“我告訴你們哦，我好像聽人說過，十二娘時開過天眼，聰慧絕頂，連太傅都稱為神，後來因為泄了什麼天機，害死生母，這才被老天收回了神識，整個人變得癡癡傻傻的，沒了靈氣……”

“開什麼天眼？人家說那是瘋病犯了！”

“噓！小心讓聽見。你看像瘋傻的樣子嗎？”

“嗚嗚我才要瘋了，有人可憐可憐我嗎？腳磨破了，走不了……”

眾姬走得哭天哀地，馮蘊在顛簸的小驢車里晃晃，睡得也不是很安穩，一路做著顛三倒四的夢……

夢里有絕無義的蕭三郎，也有和裴獗糾纏的三年。

三年里，裴獗沒給過名分，也沒有存過希……

當像個件似的，被父親送給裴獗的時候，還不知道生父和後母的好計，不知道同父異母的妹妹馮瑩會嫁給的未婚夫蕭呈，不知道人家早起了心思，還當自己獻敵將是多麼偉大的犧牲，天盼著阿父和蕭郎會打過淮水，奪回安渡郡失地，救回家……

說來可笑，上輩子自從阿母過世，整個人就糊涂了，昏昏度日，噩噩不醒。一直到慘死在齊宮，慘死在馮瑩得逞的笑聲里，一直到被所有人拋棄，這才徹底清醒……

—

天亮時分，輜重隊伍停下來休整，在原地生火做飯。

馮蘊再一次變戲法似地從的小驢車里拿出炊和食材。半袋干菌泡發好，煮出一大鍋菌湯，再放上一點鹽。

菌湯香了整個輜重營。

現下的境和前世截然不同，馮蘊有了真切的重生，心也好了許多。給敖七盛了一碗菌湯，直得他“滋溜”不停，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湯里煮的是何，怎會如此味？”

他從未吃過菌子，不由問東問西。

馮蘊也說不清楚怎會知曉哪些菌子可以食用，哪些菌子有毒。

好像這些本事，是打娘胎里便會的。只是後來生母過世，飽刺激後意識漸漸退化，再次重生，這些本領又突然間回來了。

“咳！某也來嘗嘗……”

覃大金背著雙手，厚著臉皮過來要了一碗。

鮮湯，他神猛地一變，大為吃驚。

“鮮！瑤池玉食也不過如此吧？”

這人昨日挨了三十軍，屁差點打開了花，走路還一瘸一拐的，但不妨礙他的叭叭不停。

“營里食缺，將士們天糗糒麥團，胡餅就水，沒油沒鹽沒滋味，里很是寡淡，要是可以采些菌子回來煮湯就餅，也不失為一樁事……”

他眼下青黑一片，為糧草憂慮不安。

就馮蘊所知，北雍軍將要面臨的糧草問題，遠比覃大金所說的要嚴重許多……

馮蘊的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我可以帶人上山采菌，為貴軍尋找食。”

覃大金嚇白了臉，一口否決。

“不可不可，大將軍怪罪下來，某可擔待不起。”

不論馮十二娘以前什麼份，未來什麼份，眼下都是北雍軍的俘，大將軍沒有發話，誰敢讓離營？

馮蘊笑了下，“不如稟明大將軍知曉，看大將軍如何說？”

路面積雨，匆忙趕路的輜重隊伍，很是疲勞。馮蘊一直沒有見到裴獗，也不知道他存的是什麼心思，一直到隊伍到達界丘山扎營地的時候，覃大金才帶來好消息。

“大將軍有令，郎可從二十姬中挑選四人為僕，并領伙頭兵上山采菌。”

這個結果令人意外。

眾姬更是面面相覷，不敢置信。

同是

俘，大將軍單獨賞給馮十二娘四個僕婢，意味著什麼？將軍上沒說收做姬妾，卻當是自己的姬妾在看待。

將軍令到的那一刻，馮蘊明顯覺到周圍押送的士兵對態度有了變化，之前熱辣辣的目收斂了，有些不敢再多看。

馮蘊沒什麼表，眸黑漆漆的，目散落在眾姬的臉上，淡淡開口。

“誰人愿意隨我上山？”

世子，若浮萍。

馮十二娘自難保，跟著會有什麼好前程？但跟著將軍，從此就有了依靠……

做姬妾，還是做僕役，對麗的子不是難題……

最初只有大滿和小滿走到馮蘊的邊，他們是馮家的奴僕，奉命而為。

至于其他人……

好半晌過去，才有兩個人應聲。

“妾愿隨十二娘左右。”

“還有我……”

一個是歌姬文慧，正是對負心漢死心的時候。

還有一個名應容，是個繡娘，當初從萬寧郡逃難到安渡郡來，投奔嫡親舅舅和青梅竹馬的表哥。

這次獻，親舅舅用從馮敬廷手里換了秋絹兩匹，粟米二十石。

馮蘊點點頭，從小驢車里取出彎刀掛在腰間，再把鰲崽丟背簍。

“走。”

—

幾天的雨下來，山里菌子很多。

馮蘊看到可以食用的菌類，會停下來仔細教伙頭兵辨認，再講解食用菌與毒菌的不同。

一群人震驚不已。

時人會采摘桑、槐、榆、柳等樹上長出來的木耳食用，但這些不明之，營里是一概不的。

馮家為什麼懂得這些？

可不像世家大族生慣養出來的郎……

伙頭兵們很是興，采菌菇、挖野菜、打獵，忙得不亦樂乎。

敖七和一個左仲的侍衛跟著馮蘊。

乍一看，他們像是馮蘊的侍從，而不是看守。

小滿子比大滿活潑，大聲說笑。

“大將軍重十二娘。”

“往後十二娘會有大福分。”

“我等跟隨郎，也會有福。”

小滿很樂觀。

大滿對小滿的樂觀卻悲觀。

世上的兒郎大多薄幸，十二娘再是貌，總會有遲暮的那一天。在這樣的世，容貌好壞無非賣妻賣時的價碼不同……

馮蘊一言不發，好像聽不見小滿的話。

用彎刀將擋在前的荊棘砍斷，踩著漉漉的草叢速度極快地往大山深

走。

鰲崽不知何時從背簍里一躍上樹。

小野似的，不過眨眼便消失在眼前。

片刻，它又從樹的另一端竄出腦袋。

里叼著一只小山。

撲！淋淋的小跌落下來，在地上撲騰。

小滿嚇得花容失，“啊——”

馮蘊噓一聲，“蹲下！有大貨。”

雙滿立馬張起來，靠在邊。

馮蘊握彎刀，眸堅定。

一片茂盛的大葉植長在滿是雜草的林間，就像是農人耕種過又廢棄的田地，一頭野豬原本在土里拱食，發現有人過來，撒丫子就跑……

嗖！鰲崽從林中躍起便是一爪。

兵士們興地握武，圍上去……

有豬吃了！

嚎聲和歡呼聲響徹了山林。

可是馮蘊的目并沒有在傷的野豬上，而是向雜草林里的那一片大葉植。

“這是何？”敖七好奇問。

馮蘊臉上已恢復正常，“芋子。”

“芋子？”敖七眼神發亮，“它可以食用？”

馮蘊沒有回答，放下背簍走過去，將野豬拱出來的芋子撿起觀察。

是紅芋，很大一片紅芋。

敖七看若有所思，很是著急。

“郎快說，可不可食？”

從北晉來的敖七沒有吃過芋子，但齊國南方早有人將它當果腹的食栽種。

馮蘊道“可食，又不可食。”

敖七問“這從何說起？”

馮蘊道“若得其法，便可食用。反之，毒極大。等我面見大將軍再說。”

將撿來的芋子丟背簍，喚一聲鰲崽。

鰲崽從樹上準無誤地掉的背簍，兩只爪子乖順地攀上馮蘊的肩膀，不知吃到什麼味，滿足地。

馮蘊溫地它的腦袋，“今日你可算是得意了……”

敖七看著，莫名有點嫉妒那只丑貓。

一行人抬著野豬，背著一簍簍野菌滿載而歸。

剛回營就聽說大將軍來了，有士兵在私下里打賭，猜將軍會給馮氏郎一個什麼名分。

不料馮蘊放下背簍便主求見裴獗。

人在帳外先行禮，開口便驚人。

“馮氏愿為大將軍謀士，替大將軍籌措糧草，以備軍需。”

不做帳中姬妾，要做帳前幕僚？

馮家郎怕不是瘋了？

自古哪有子做謀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