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石河村這邊死了人以後不火花,穿上壽放在堂屋的木板上停一晚上，第二天抬進棺材裡下葬,那土為安。

劉龍的被解剖過,肝髒都摘出來了,檢驗完又裝進去,合了才下葬的,已經堆了個墳包。

被現的時候，腐敗程度較高，法醫那邊提取生建材的工作很不好做，現在就更不用說了，開棺沒有任何意義。

封北看著年的目淩厲，那裡面有探究,也有古怪。

第一次見到年,封北覺得他笑起來燦爛，也很可,相的次數一多，現是個人來瘋,特貧。

大大咧咧的,心裡卻裝著很多,會在不經意間出不符合這個年紀的憂鬱跟焦慮。

還沒年就換上了重度失眠癥，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麼大力。

封北調查過年，學習績一般,跟勤刻苦不沾邊兒,在學校裡的人緣好,還有個要好的哥們，住在老城區，賈帥。

年有著很普通的青春生活，沒有與眾不同，卻不曉得他給人的那種特別來自哪裡。

封北一開始只是好奇心作祟，逗一逗年，看他被自己惹急了跳腳，那樣子好玩兒的。

有次封北回到住，疲憊又很煩躁，卻因為年分散了注意力，輕松了許多，他的心理冒出了一個念頭，有個這樣的弟弟也不錯。

所以他會給年遠其他人的耐心，也會破天荒的縱容，獨一份兒。

封北異常排斥被人頭，年那麼做的時候，他竟然沒火，還開起玩笑。

更別說對他手腳了。

類似的特別對待不止那一點，封北從不讓誰自己的水杯，隊員哪個都不行，這是他的｜｜忌。

但他準許年了。

一樣米養百樣人，你所謂的標準不能放在別人上，那是行不通的。

也許在別人眼裡，封北跟年的相就是普通的兄長和弟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可他其實已經多次破例，連楊志呂葉他們都現了。

封北起初還會去想，我是不是對小屁孩兒太放任了？

不能那麼來吧？

覺不對勁，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慢慢的，封北就沒了那些莫名其妙的念頭。

年燦爛一笑，他就沒轍。

也只有年能讓自己放松，暫時從撲朔迷離的案裡走出來。

直到封北接了石河村的案子，他才接到了年的另一面，聰明，邏輯強，天賦極高，一次又一次給他驚喜。

封北對年的關注自然就越來越多，走的也越來越近。

想看年能飛多高，飛多遠。

封北父母離異，各自組建了家庭，不管他的生活跟工作，他等於是無父無母，如果不忙起來，心的孤獨會跳出來將他吞噬。

他承認他缺。

所以封北才會不知不覺讓這個優秀的年走進自己的世界，以一個兄長的姿態看他一步步長，才，對他寄予厚。

在他頭腦不清楚，要幹糊塗事兒的時候及時提醒。

比如現在。

封北沉默片刻，“理由。”

年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封北就從他的神態裡讀懂了，所謂的“看”，不是簡單的去上墳磕個頭，而是挖墳。

高燃看著男人。

封北後仰著靠在椅背上，半瞇著眼睛跟他對視。

高燃的眼神躲閃，“我……我是覺得也許上會有什麼線索。”

封北不聲，“什麼線索？”

高燃的拇指摳摳小手指，“我說的是也許。”

“也許？”

封北敲幾下桌面，“你就準備拿這個來唬弄我？”

高燃小聲頂，“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封北站起來，居高臨下的俯視過去，“你在跟我開玩笑。”

高燃個頭矮，還在長，他在男人的威之下了脖子，又直了腰桿表態，“我是認真的。”

封北皺皺眉頭，“那你就是出門忘帶腦子了，回家帶了腦子再來跟我說話。”

高燃不說話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僵。

封北走到窗戶那裡煙，他在琢磨年的心思，人雖然有時候傻不愣登的，但在大事上面，頭腦非常靈活，也很清晰。

為什麼提出這樣的要求？

是察覺出了之前的細節，還是有新現？

檢報告就在屜裡，能查的，該查的都查了。

年連照片都不敢看，怎麼突然說要去看埋進土裡的？

說白了，封北最糾結的是，年對自己的遮遮掩掩。

看來又是。

才十七歲，人生閱曆能有多？

他想不通，也看不，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代？

高燃心裡沒底。

就算有，也不能直白的說出來。

封北見後面一直沒有靜，他叼著煙轉過頭，現年垂眼站著，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面。

高燃的思路剛清晰起來，就被一個響聲給打斷了，他埋怨的瞪著到椅子的男人。

封北的額角了，小混蛋，我還沒怎麼著呢，你倒跟我氣上了。

辦公桌上的座機響了，封北接了個電話，面上的淩厲消失，“你那輛自行車找到了。”

高燃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車賊人呢？”

封北說，“在做口供。”

高燃焦急的詢問道，“車沒胳膊吧？”

封北嘬口煙，“沒。”

高燃舒出一口氣，能在爸媽面前差了。

他的角一彎，特真誠的表達謝意，“小北哥，這次多虧了你，不然我那車鐵定找不回來了，回頭我請你吃……吃蛋糕。”

封北從鼻子裡出一個音，“你給我惹禍子就行。”

拉倒吧，上回還說請他吃餛飩呢，這都過去多久了，連個影子都沒見著。

就知道說，不知道做。

高燃不知道男人所想，他心裡著樂，還好車沒掉。

這個小曲一結束，話題又繞了回去。

封北將挖墳這件事的要害攤在年面前給他看，“你想過沒有，我們要怎麼說服你大姨跟你表姐？

尤其是你大姨，能同意我們挖開兒子的墳？”

高燃皮子，“不可以強制的來麼？”

封北給了年一個板栗，“嚨裡咕噥什麼呢，大點聲。”

高燃咳兩聲清清嗓子，拔高了聲音，“就說是找到了什麼線索，必須要開棺驗，這樣也不可以？”

封北瞇起眼睛看年。

高燃被看的後脊梁骨涼，他咽了口唾沫，舌頭打結，“小、小北哥？”

封北了全名兒，“高燃。”

高燃條件反的繃神經末梢，“搞麼呢啊？”

他迎上男人疑問的眼神，趕解釋，“就是幹什麼的意思。”

方言都蹦出來了，他是真怕這個人。

封北沉沉的歎口氣，背靠著桌子低頭看年，“你這小腦袋瓜子裡想的什麼，說給你哥聽聽唄。”

高燃撓撓鼻子，不行，還不是時候。

封北默了會兒陳述事實，“你不信任我。”

高燃無意識的撇了撇角，知道就行了，幹嘛非要說的這麼明白？

你尷尬，我也尷尬。

封北把煙屁掐滅了彈進垃圾簍裡，“你先回去。”

高燃杵著不。

封北低喝，“回去！”

高燃臉一白，抿著走了。

拐角跑出來一個年輕警花，眼睛紅紅的，哭過了，上的警｜｜服微皺，扣子扣錯了一顆，臉上難掩失落跟不甘。

高燃打量的視線收回，猜出了大概，落花有意，流水無。

他往哪邊，警花也往哪邊，只好靠邊站著，“姐姐，你先過去吧。”

警花垂著頭離開。

高燃轉過拐角，現是曹狐貍的辦公室，門虛虛的掩著。

他不管閑事，腳步不停的從門口經過。

門從裡面拉開，一個影籠罩在高燃上，他的頭頂響起一聲輕笑，“小朋友，又是你啊。”

高燃冷冷的說，“曹隊長，那次我坐你的車，你在車裡對我催眠了吧？

不然我是不會稀裡糊塗睡半小時，你這樣是犯法的，我可以告你。”

曹世原看手機，“離下班時間還有一小時十分鐘，來得及，去吧，左拐直走就到了。”

高燃，“……”曹世原好整以暇的提醒年，“你準備好證據了嗎？”

高燃沒有。

曹世原淡淡的起眼皮，“你說你在我的車裡睡了半小時，又說我給你催眠了，無憑無證，很難辦的。”

高燃咬牙切齒，狡猾的老狐貍！

他捕捉到了什麼，“曹隊長，你豔福不淺啊。”

曹世原的領一沾了點口紅，不知道什麼時候上去的，他的面頓時變的沉可怖。

高燃覺周遭氣都低了，他膽戰心驚的起了一層皮疙瘩，撒就跑。

曹世原涼涼的歎息，“跑什麼？

我又不會吃了你。”

晚上七點多，高燃等到了封北的電話。

劉秀在屋裡看電視，瞧見外面樓梯那裡出現兒子下樓的影，“上哪兒去？”

高燃抓抓耳朵，“我出去逛逛。”

劉秀喊道，“都幾點了啊，有什麼好逛的？

！”

“我很快就回來了。”

高燃拉上門後的銷把小門一關，跑著去跟封北匯合。

山裡並不寂靜，青蛙跟蛐蛐在搞二人唱，你來我往，又投，像一對對剛投奔河的人，生怕別人不知道它們在一起了。

楊志跟封北一人拿一把鐵鍬挖墳，高燃在旁邊把風。

劉雨站的遠一點，畢竟是個人，見不了那種場面。

高燃走過去安，“表姐，警方這麼做是為了抓到殺害表哥的兇手，你心裡別過意不去。”

劉雨嗯了聲，所以作為家屬，才同意警方挖墳查證。

“小燃，你爸媽知道這件事嗎？”

高燃說，“不知道。”

他小聲請求，“表姐，你別告訴他們啊，我扯謊說是去街上逛來著。”

劉雨半響輕聲說，“你有心了。”

高燃煞有其事的說，“其實我就是好奇警察辦案，沒幫上什麼忙。”

劉雨把吹到眼前的扯到耳後，抑著哽咽，“你大姨要是把什麼都說了，案子或許就會有大進展，可就是不說。”

高燃說，“表姐，這裡就我們兩個人，我有個事想問你。”

劉雨歎口氣，“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不清楚。”

頓了頓，“小燃，我在家裡是個外人，你表哥跟你大姨才是一家人。”

高燃聽出表姐話裡的自嘲，他沒有說話。

大姨偏心。

表姐念完小學就沒念了，是大姨不給念，在家裡幫著幹農活，到了年紀就讓婆給找門親事。

表哥念到初二就沒往後念，是他不想念，把書包丟到水塘裡，死也不去學校，大姨怎麼哄都沒用，事兒鬧的大，村裡人看笑話，他當時已經懂事了，有印象。

表哥表姐在大姨心裡的地位天差地別。

表哥跟表姐不親，有個事應該不會跟表姐分，不了解也是正常的。

高燃聽著後面挖土的沙沙聲，要是沒有在表哥上現那種斑，那他的猜測就全部推翻了。

要是有……高燃臉，不知道怎麼形容自己的心。

山頭一邊傳來一道喝聲，“你們這是做什麼？”

是趙村長。

高燃迅躲進旁邊的草叢裡，村長不是表姐，不會輕易替他保的。

要是讓家裡知道他扯謊，大晚上的還回鄉下，參與表哥墳包被挖，開棺驗的事，那完了，屋頂要被他媽掀翻。

他還會被他爸訓的一臉唾沫星子。

趙村長看看挖開的墳包，臉變了變，“封隊長，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封北只說，“案子需要。”

這是他迄今為止的職業生涯裡面，唯一的一次讓理退後，將推到前面，他史無前例的給了年一個機會，希能得到滿意的結果。

趙村長瞪著眼珠子，“文英知道嗎？”

封北把鐵鍬擱地上，“我們爭取到了死者家屬劉士的同意。”

趙村長還要說什麼，就看到劉雨朝這邊來了。

他急忙上前，“小雨，這事不能幹啊，下葬了再挖出來，對你弟弟太不尊重了！”

劉雨說，“他在地下有知，會理解的。”

趙村長憂心忡忡，“墳被過是可以看出來的，大家夥把事傳開了，會對你家指指點點……”劉雨出聲打斷，“村長，我想的很清楚了。”

“你這孩子怎麼……哎……”趙村長見怎麼也勸說不了，只好作罷。

封北面嚴肅，“村長，這件事還請你別聲張。”

不然也不會晚上過來。

趙村長咳嗽兩聲扭頭吐口痰，拿鞋底一碾，“我有數。”

他往草叢那邊喊了聲，“小燃，別躲了。”

高燃一臉無語的出來，一大把歲數了，視力竟然還這麼好，黑燈瞎火的也能看那麼仔細。

“那什麼，村長，我來這裡的事我爸媽不曉得。”

言下之意就是希你老人家能幫我把這個事兒給遮過去，就當沒看見我。

趙村長的口氣很重，“你表姐糊塗，你也不勸著點，還湊這個熱鬧，害得你表哥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

高燃心說，其實這是我的主意。

趙村長沒再說什麼，也沒走，而是幫著挖墳。

不多時，棺材被挖出來，封北跟楊志跳進坑裡，一人一頭將棺材蓋子掀開，一刺鼻的腐臭味從棺材裡沖出，令人作嘔。

劉雨捂住口鼻後退著走到不遠站著去了，趙村長沒走，但能看得出來他很不能接，正在竭力忍著。

高燃拿出封北事先給他準備的口罩戴上，他跪下來，在墳包前磕了三個頭。

做完這個作，高燃就用只有男人能聽見的音量說，“小北哥，你能不能幫我把表哥的服掉？”

封北盯視著年，“理由又是不能說？”

高燃沒吭聲，就是默認了。

封北額頭，“回去以後給我寫份報告。”

高燃說，“我不會寫。”

封北瞪過去。

高燃忙改口，“好好好，我寫。”

封北先是去問過死者的親姐姐劉雨，得到許可才回坑裡，淡定的給了服。

高燃看的冷汗直流，他這會兒信了男人之前說過的話，這世上真沒鬼。

不然對方不會跟沒事人似的，好像棺材裡躺的不是，是塊木頭。

封北在坑裡說，“下來吧。”

高燃站在上面往下看，他咕嚕吞了口口水，手撐著地面，小心謹慎的著土壁下去。

封北示意年到棺材那裡去。

高燃的聲音藏在口罩裡面，“手電筒呢？”

封北把手電筒給他。

高燃深呼吸，想起來是在墳包裡時，一口摻雜著臭味的空氣已經被他吸進了肺腑裡面，他差點兒背過氣去。

雖然是親戚，那種恐懼毫不減。

這絕對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幹這種事。

棺材裡的腐爛得厲害，高燃本沒法找黑斑，他用力掐一下手心讓自己冷靜點，不斷在心裡說，沒事的，有封北在，沒事的。

封北站在一旁，沒什麼作，只是拿鋒利的視線盯著年，不放過任何細微的變化。

接下來一幕就是，高燃看，封北看他。

大晚上的，對著一腐，還得集中注意力一寸寸的檢查，除了專業的法醫，這世上沒幾個人可以做得來。

高燃做不來，又必須得做，他屏住呼吸，著頭皮仔仔細細的搜尋，手心裡全是汗，握幾下才握手電筒。

封北拽住快要把頭到棺材裡的年，“別湊這麼近。”

他沒戴口罩，見慣了各種各樣的，跟一坨沒什麼區別，可年不同，沒有那些經驗，正常反應是犯惡心，不敢看。

高燃給了男人一個“不湊近我看不清”的眼神。

他的眼睛微紅，依然可見裡面的堅定和決心。

封北的眼底閃過一怪異，還有疑，年想看清什麼？

他的思緒□□嘔聲打。

高燃看到一只不知名的蟲子從腐裡爬出來，他渾的孔瞬間炸開，不了的丟掉手電筒往上面爬。

那模樣實在是逗，封北看傻了。

結果因為高燃太慌了，手忙腳，爬幾下都沒爬上去，兩條往上蹬，土渣子被他抓下來一大把。

封北哭笑不得的搖搖頭，手托住年的屁||，把他輕松往上一推。

高爬上去以後，高燃就拽掉口罩跑到一邊嘔吐，把胃裡來不及消化的食殘渣全吐了出來。

封北拍拍他的後背，“還看不看？”

高燃點頭，這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吐幾次就能適應了，他是這麼想的。

緩了會兒，高燃就重新戴上口罩，說要回坑裡。

楊志忽然冷不丁的來一句，“高燃，你將來有可能跟我們為同行。”

高燃一愣，不會吧？

楊志用了強調的語氣，“非常有可能哦。”

封北皺眉掃他一眼，“別說廢話。”

楊志繼續把風。

趙村長往那邊看了好幾眼，似乎是對年不合常理的行為到費解。

小孩子瞎湊什麼熱鬧。

高燃再去看棺材裡的，不到一分鐘，頭作痛，他驚的呼吸一停，難道斑已經被他看到了？

在哪兒？

高燃回頭去找，一排除，他的視線盯住一個地方，周圍都是腐爛的塊，線又暗，模糊難辨。

頭疼的覺猝然間被放大數倍不止，高燃連連氣，他的子一晃，重心不穩的往棺材裡栽去。

封北眼疾手快的撈住了年，現他一張臉白，整個人都在抖，登時就皺眉頭，“怎麼回事？

高燃？”

高燃眼前的世界在旋轉，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裡釘釘子，疼的快要裂開。

他無意識的抓封北的手臂，指甲摳了進去。

封北繃線，腦子裡閃過什麼，他想去抓，卻遲疑了一下，就此錯過。

高燃突然聽到一個聲音，“你們會不得好死。”

那一霎那間，高燃手腳冰涼，他刷地一下抬頭，哆嗦著問，“村長，是你在說話嗎？”

趙村長奇怪的說，“我沒說話啊。”

不等高燃多想，他又聽到了那句話，“你們會不得好死。”

這次高燃聽清了，也辨認出來了，那是李瘋子的聲音，嘶啞痛苦，帶著詛咒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