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天未亮,休斯夫人便將這份資料呈了上來,附了一份詳盡的背景報告。
黎世芮摘下眼鏡,了鼻梁,把文件擱回桌面:“倪永孝,香港人,LSE會計學碩士畢業,住喬治亞聯排公館,看起來出不錯。”
休斯夫人點頭:“應當不差。他此前住在肯辛頓的富人區,是近幾個月才搬到攝政公園的。
時間上看,那時他還未認識小姐。”
“那就不是見財起意。”黎世芮的指節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也對,年薪一萬磅的初級會計,可租不起年租金兩萬起步的聯排公館。”
重新拾起資料,看著照片:“長得不錯,斯文英俊,未婚,有朋友嗎?”
“據目前掌握的信息,沒有。
倪先生似乎是位相當傳統的東亞男,求學期間談過一任朋友是香港人,畢業後就分開了,也曾拒絕過英國同學的追求,理由是父親不會同意他與外國人結婚。”
“父親不同意?”黎世芮眉尾微抬,“看來家規很嚴。
“需要進一步深調查嗎?”
黎世芮沉默了一會兒,將照片翻過來扣在桌面上:“不必。Moon已經十八歲了,談很正常。”
語氣平淡,卻著一種經過計算後的松弛。
能說出這句話,是因為那份調查結果讓放了心。
倪永孝這人家境寬裕,教養良好,能力不差,外形也得。
作為黎玥的初對象,他很能拿得出手,特別是他目前在英國工作居住已經五年,不排除以後會在英國定居。
這一點,最看重。
“Moon很害,不喜歡歐洲人的開放,之前給介紹的男孩都很抗拒。”
其實黎世芮知道,黎玥很聰明,抗拒,是因為一直想回國。
“這個男孩是自己選擇的,很優秀。”
微笑:“不必過多干涉。”
休斯還在擔憂:“可要是結婚……他不是一個門當戶對……”
“即便真要走到婚姻這一步,也算得上一位拿得出手的對象。”黎世芮頓了頓,指尖在照片上輕輕一劃,“再說,結了婚,也可以離婚。”
只要婚前協議簽得周全,哪怕黎玥一年換一個丈夫,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相較于休斯夫人的審慎,黎世芮反而看得更開,因為自己從來就不是世俗標準里的“好人”。
休斯夫人仍有些猶豫:“不再多觀察一段時間?”
“不用。”黎世芮把文件合攏,“你今天去先生那邊取文件的時候,如果見到倪永孝,帶完話後可以把莊園的電話留給他。”
有的考量。
黎玥越來越頻繁地說起回國的事,而那些被掩蓋的事,終有一日會浮出水面。
真到攤牌那天,一個在英國定居的人,多能在天平的另一端上一枚砝碼。
“對了,邀請函也可以給他一份。”
要先見這個人一面。
有些話,也需要當面囑咐。
——
早九點,倪永孝準時到了事務所。
自升職為先生的助理後,他的工位搬到了先生的辦公區。
作為事務所的高級合伙人,先生有兩個助理,一個私人書。
他目前與另一個助理漢斯共一個辦公室。
辦公室,兩人有各自的辦公區域。
老式磚樓沒有空調,通風窗開得再大也擋不住街道上熱氣一浪浪涌進來。
他甫一進辦公室便打開了吊扇,葉片吱呀轉著,攪的風卻只是把熱空氣打散又聚攏,悶得人太發脹。
他下西裝外套掛上帽架,單手解開白襯衫袖口在手腕挽了兩折,出線條利落的小臂,還沒來得及拉開椅子,就被幾聲輕叩打斷。
他回頭,就見書小姐端著托盤站在門口,金卷發攏在耳後,笑的嫵。
沖他揚了揚杯子:“Wing,黑咖啡,要嗎?”
“不……”
“需要,謝謝,你真是個天使。”
先生的另一位助理漢斯像一輛沒剎住的重型卡車,從走廊外直接開進辦公室,手便接過了手里的咖啡杯。
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手指在托盤邊沿敲了敲:“嘿,茶水間里有,這杯是Wing的。”
漢斯渾不在意,仰頭灌了一大口,被燙得“斯哈”一聲,角溢出的咖啡順著下滴落,在深藍西裝前襟洇出一片深污漬。
他抹了把,笑嘻嘻地朝一攤手:“他剛拒絕了,別浪費,親的。”
哼了一聲,目嫌棄地在他前那灘污漬上掃了個來回,轉扭腰擺地走了。
細長的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節奏篤篤篤像在罵人。
“瞧見沒有,一定是對我有想法。”
漢斯盯著門口消失的擺,把咖啡杯擱在倪永孝桌角:“你說我要不要請共進晚餐?”
倪永孝正在卷另一只袖子,聞言抬起眼,笑意在角輕輕一漾:“考文特花園有家法式餐廳,味道不錯,你們可以去試試。”
他放下袖口,彎腰從公文包夾層里出幾張燙金券,燙印的餐廳名字在燈下微微反。
“謝禮,朋友給的抵用券,謝謝你前段時間幫的忙。”
雖說事務所上下班施行朝九晚五,但哪有不加班的牛馬,前段時間倪永孝能陪黎玥散步,多虧了漢斯幫忙承擔了大部分工作。
漢斯接過,低頭看了一眼:“哇哦,20磅定額抵用券,一張就夠我免費吃一頓大餐了!”
說著他上下掃視倪永孝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了然的笑意:“說吧,又有什麼要幫忙的,還是加班?”
倪永孝失笑,擺手道:“謝謝,但真不用,事忙完了。”
“那好吧,謝啦!”漢斯出整齊的大白牙,把那幾張券往兜里一揣,拍了拍,像揣著什麼寶貝。
看著漢斯一口整齊的大白牙,倪永孝就知道這禮送心上了。
這些券并不是什麼朋友給的,而是他專門去餐廳前臺買的。
送券既能顧及彼此的面又不張揚,最重要的是不犯忌諱,基本沒人會拒絕。
閑談收住,兩人各自落座。
窗外日漸盛,倪永孝翻開手邊的文件夾,把注意力放到手頭工作上。
九點半,先生準時推門而。
他穿一剪裁利落的炭灰西裝,頭發梳得一不茍,進門先掃了一眼兩人桌上攤開的文件,點了點頭,便徑直走向自己里間的辦公桌。
隨後整個上午,三人都埋首于各自的事務中。
先生通英國稅法,他的工作多與稅務相關,而凡是涉及到稅,就沒有簡單的。
他的工作習慣如鐘表般準:上午坐班審閱文件,中午去固定咖啡廳用餐,下午外出洽談客戶。
但今天臨近午休時,特意把進辦公室代了幾句。
出來後便開始打電話訂餐廳,又轉頭朝倪永孝說:“先生讓你跟他一起。”
十一點剛過,漢斯從文件堆里抬起頭,沖倪永孝了眼:“看來下午先生不外出嘍,我先走了,順便把這玩意兒送去干洗。”
他拎起那件沾了咖啡漬的外套搭在臂彎,起朝門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踏踏作響。
十一點一刻,先生穿戴整齊走出辦公室,示意倪永孝跟上。
餐廳離事務所不過三條街,門面不大,玻璃門得锃亮。
部裝潢很低調,桌與桌的距離恰到好,能聽見鄰座低語卻聽不清容。
侍者引他們穿過走廊,拐進最里側一間半封閉的卡座。
倪永孝跟在後,目越過先生的肩頭落在座位上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休斯士。
昨晚剛見過一面的黎世芮的管家。
這可真是稀客。
先生已上前一步,微笑著出右手:“休斯士,久等了。”
休斯站起,姿態優雅地與握手:“是我來早了,中午好,先生。”
收回手,目不偏不倚地落向倪永孝,意味深長:“中午好,倪先生。”
先生正要落座的作滯了一拍,上次見面還是沒資格被介紹的助理,這次就了特地問候的倪先生,這可真是讓人想要追究底的變化。
倪永孝頷首致意,鏡片後黑沉的眼睛亮起一束:“午安,休斯士。”
他想起前後變化的眼神,從冰冷到意味深長;又想起先生昨晚的那通電話。
轉瞬間,他腦中就有了幾個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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