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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8章 電話

當晚,黎玥搬回了湖畔莊園。

的十八歲生日快到了,父母早幾個月就寄了禮,洋包裹郵寄近三個月才送到莊園。

這些禮奪走了全部的注意力,以至于忘記了給倪永孝電話報平安。

報平安這件事,對國人而言幾乎是一種鐫進骨子里的習慣。

聚餐散場、探分別,不論親疏遠近,一句“到了說一聲”遞出去,對方總會應下。

而只要應下,那無形的線便算牽上了。

他把號碼給了,讓他知道了住址,而他用了兩周時間,不不慢地,讓“到家給他打電話”變了的習慣。

可今天,這線斷了。

深夜,倪永孝沒有休息。

他坐在書桌前,臺燈沒開。

唯一的源是書架旁那盞老式壁燈,燈罩朝下,投出一圈昏黃的暈,堪堪照亮桌角攤開的《基礎漢語口語》和《普通話會話速》。

兩本書都翻到後半冊,書頁邊緣被反復挲得起了邊。

他靠坐在書桌對面的沙發里,背,面容在暗,只有下頜線條被壁燈余勾出一線淡影。

偌大的書房空曠而安靜,只有他黑沉的影子在房間扭曲蔓延。

右手邊的電話機擱在桌面上,黑機,白撥號盤,安靜得像一件擺設。

他還在等。

“鈴鈴鈴……”

電話鈴聲突然響起。

倪永孝立即拿起話筒,但話筒那邊卻不是期盼的黎玥,而是上司先生。

“Wing,黎士的律師剛致電我,問詢了你的履歷與家庭背景。

大客戶做會計師背調是默認的規矩,只是按行業慣例,這類針對問詢我需要知會你一聲。”

“謝謝先生。”

“後續他們如果還有更細致的調查,我會再通知你。”

掛斷電話,室重新變得寂靜。

倪永孝把眼鏡摘下來,鏡在指間無意識地翻轉。

鏡片一下一下反著壁燈的,像某種無聲的節拍。

黎世芮的調查,比他預計來的早。

履歷背景,他在留學時都做了遮掩,就看黎世芮能查到什麼程度了。

倘若真查到了什麼……

他欠了欠,把眼鏡擱在書面上,看著書名,指腹在書本上劃過一道弧線。

然後他手,再一次拿起了話筒。

——

同一時間,湖畔莊園的主廳燈火通明。

木箱被傭人撬開,里面還封著一個被塑料包裹的紙箱子,撕開後涌出一久未見的沉悶氣。

地毯上,黎玥并不嫌臟,跪在地毯上,膝蓋著擺,一件一件往外掏。

父親的禮是一本書和一支筆。

書是《鋼鐵是怎樣煉的》,簇新的封面,扉頁寫了幾行鼓勵的話。

鋼筆是英雄牌的,黑筆桿,筆帽上鍍了一層細細的金圈,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隨禮附了一封短信,字跡端方,只有幾行,大意是讓聽姨媽的話,好好學習。

母親寄的則是一件白,手織的,針腳細勻凈,領口收得圓潤妥帖。

款式雖然簡單,上卻意外好看。

黎玥迫不及待地套上,在黎世芮面前轉了一圈,寬松輕輕開:“姨媽,好看嗎?”

黎世芮倚在沙發扶手上,上下打量一眼,輕哼一聲:“這都夏了還寄,一看就是不上心。”

黎玥彎起眉眼,替母親爭辯:“三月京市還下雪呢,媽媽定是想著寄過來讓我保暖,誰想到這次拖了這麼久。”

垂下頭,用手了,,像母親的懷抱一樣。

海運比空運便宜許多,父母在國的工資雖不算低,放到資本主義國家的價面前卻經不起換算。

父母是絕對不會接姨媽錢的,兩人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也只能一年寄送一兩次包裹。

黎玥心里清楚父母的不易,所以收到什麼都覺得珍貴。

繼續往箱子深探,指尖到一個絨布包裹的,拿出來一看,像個首飾盒。

里面的件是圓的廓,裹了好幾層,拆開一層又是一層。

最後一層細棉布展開的瞬間,一汪濃翠的從掌心漫出來。

是翡翠手鐲。

是濃艷的綠,瑩潤亮,像封了一小段流的春水在石髓里。

燈下,手鐲泛起和細膩的澤,漂亮得讓人不敢用力握。

黎玥看得屏住呼吸,喃喃道:“這真好看,像能流似的……”

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悉:“姨媽,你是不是也有一只?”

回過頭,卻見黎世芮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後,抖,眼眶通紅。

“這是你外婆的嫁妝。”

黎世芮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從黎玥手中接過那只鐲子,指尖沿著鐲面緩緩挲,作輕得像在一段易碎的舊夢。

“我結婚的時候,把一只給了我做嫁妝。”

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意回去,出一個極淡的笑,然後托起黎玥的手腕,將鐲子小心翼翼套了進去。

冰涼的玉面上皮,尺寸竟不差分毫。

“這只是你母親的。但現在,它屬于你了。”

黎玥察覺到姨媽緒波,沒顧得上看鐲子,反手抱住的腰詢問:“姨媽,你沒事吧?”

黎世芮抬手,用指背拭了拭眼角,掌心覆上黎玥的發頂,輕輕了:

“沒事,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你外婆的首飾很多……小時候,我跟你媽最喜歡的就是這一副。”

姨媽的聲音很慢,帶著一抖的酸。

黎玥安靜地側過頭,把臉頰在姨媽的肩側,無聲的安。

能讓斂到近乎克制的黎世芮落淚,這只鐲子的重要,已經無需多言。

“那時候,大戶人家的兒一出生就要備嫁妝……”

黎世芮的聲音低下去,目越過客廳的落地窗,越過窗外的夜,越過整片英吉利海峽,落回江南老宅那扇朱漆剝落的院門上。

那里盛滿了兒時全部的快樂,期的青春年華。

這一晚,對黎玥絮絮說了很久,久到第一次將離家四十余年的思念完整的傾訴。

——

第二天,黎玥起的有點晚。

昨晚在姨媽休息後又將禮看完,睡得太晚。

吃早餐的時候,黎世芮看見脖子上戴了一個黃銅的掛墜,好奇的問:“這也是生日禮?”

黎玥點頭,練地在餐桌上出一片面包,抹上黃油和果醬。

莊園隨黎世芮的飲食習慣,早餐都是法式的,法餐午餐和晚餐,早餐通常很清淡,也很簡單,面包黃油,果醬熱飲就是全部。

管家休斯夫人給端上一杯熱牛,姨媽已經喝上了黑咖啡。

“謝謝你,休斯夫人。”

休斯夫人是湖畔莊園的大管家,為姨媽服務了近二十年,自黎玥來到英國後,一應事宜幾乎全由經手。

對黎玥而言,休斯夫人更像在英國的另一位長輩。

休斯夫人對也很護,此前搬去公館,休斯夫人不放心,特地跟過去照顧了幾天。

把黃銅的掛墜從脖子上取下來遞給黎世芮:“是二哥用彈殼做的哨子,他說打磨了幾個月,才做了這一個,達達,就是我大哥的兒子要,他都沒給。”

黎世芮看了一眼,不太興趣:“達達已經到了能要東西的年紀了嗎?”

“兩歲,已經會說話了,大哥大嫂送我的畫冊上,還有他的簽名。”

黎世芮聽見畫冊,頗為好奇:“什麼樣的?”

是做藝品收藏發家,對這些很興趣。

“香港出版的《紫城宮殿》,說是非常難買到的收藏畫冊,我還沒看,應該是故宮的攝影集。”

“故宮的,能借我看看嗎?”

“當然,我一會拿給你。”

黎世芮見狀,對一旁等候的休斯夫人道:“讓人去拿一下。”

見姨媽已經吩咐人了,黎玥補充:“在我的書桌上,封面是古建筑與天空。”

沒幾分鐘,喝完咖啡的黎世芮就拿到了畫冊。

翻了十幾頁,一頁一頁看得仔細,末了點頭肯定點頭:“的確非常有收藏意義,香港出版的嗎?休斯,我希明天能在書房欣賞它。”

“為您服務是我的榮幸,夫人。”

黎玥眼睛一亮,趁機開口:“休斯夫人要去市區購書嗎?我能一起去嗎?我認識了一個新朋友,最近在跟他學粵語,昨晚事多,到家都忘了跟他說一聲……”

說的是阿孝,說完有些心虛的看了休斯夫人一眼,沒跟姨媽提過這個新認識的朋友,但是昨晚被休斯夫人看見,姨媽應該也知道了吧。

黎世芮挑眉看了一眼,角似笑非笑:“當然可以。但你生日快到了,你爸媽會挑時間打國際電話過來,要是因為貪玩接了,可別哭鼻子。”

“對哦。”

黎玥一拍額頭,一臉後知後覺的慶幸。

八十年代的國際電話不比後世,國洋長途不支持家庭座機直撥,得去專門的外事單位走專用渠道掛號,然後就是漫長而無法預判的等待。

經過層層人工轉接和中繼傳號,一通電話六到八小時能接通已算順利,大部分要隔日,排隊等上兩天也不稀奇。

而英國這邊雖在家里就能接到電話,但國際線路容量有限,線路繁忙時若不想錯過電話,就只能寸步不離地守在話機旁。

不想錯過父母的電話。

“那我得跟阿孝提前說一聲,我怕他一直在公園等我。”黎玥轉頭看向休斯夫人,“休斯夫人,你能幫我去公館拿下筆記本嗎?那上面有我記下來的電話號碼。”

的眼睛不好,記憶力也不太好,會用筆記本記下重要的信息。

聽到這,黎世芮合上畫冊,抬眼與休斯飛快地換了一個眼神。

休斯微一頷首,轉向黎玥時面上已掛上妥帖的歉意:“抱歉小姐,我今天要為夫人購書,恐怕不太順路。

不過,我記得那位Wing先生好像是先生的助理,夫人正好有些文件要取,我可以順路到事務所知會一聲。”

“這……也行吧,但會不會太正式了?”

報平安報去公司,也太……

黎世芮放下畫冊,語氣平淡卻不容置喙:“既然是朋友,當然正式一點才有禮貌,反正也順路。”

站起,理了理襟。

“昨晚睡得太晚,我去花房躺一會兒,你要陪我一起嗎?”

黎玥咽下里的面包,搖頭:“我一會去散步。”

“那好。現在正是游泳的好天氣,泳池剛換了水,等我休息好了,陪我游一會兒。”

黎玥乖巧答應:“好的,姨媽。”

——

吃完飯,黎玥起,準備去散步。

休斯夫人卻先一步開口:“小姐,能打擾一下嗎?”

黎玥有些意外:“有什麼事嗎?”

休斯夫人點頭:“小姐,我不想干涉你的友自由,但夫人是你那位新朋友的大客戶,我很懷疑那位先生接近你的真實目的。”

黎玥先是一驚,繼而覺得荒謬:“不可能,阿孝不是那樣的人。”

休斯夫人垂目,不與爭辯,只低聲道:“抱歉,我是夫人和小姐的管家,您們的安全對我而言高于一切。或許是我多心了,但我仍建議小姐保持適當的警覺。”

黎玥看著花白的鬢發和懇切的眼神,把到邊的反駁咽了回去。

休斯夫人照顧了三年,哪怕說得不對,這份心意也值得好好接著。

“好吧,我會注意的。”

應了一聲,語氣了幾分,卻沒真正往心里放。

門在黎玥後合上。

休斯夫人在玄關站了片刻,聽著腳步聲沿著礫石小徑漸漸遠去,才轉步上二樓。

原本說要去花房小憩的黎世芮,正端坐在辦公桌後。

的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文件上用別針夾了一張照片。

照片上,赫然是倪永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