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18歲的黎玥終于在異國他鄉有了一個能用普通話流的朋友。
這對已經三年沒回國的來說,是個不小的藉。
他們一起散步,聊天。
對彼此的稱呼,也在他的建議下從英文改了中文。
他阿孝,他阿玥。
阿孝的優點很多,格穩重斂,待人溫和有禮,說話輕聲細語十分妥帖,也很會照顧人的緒。
但這些優點都不是讓黎玥對他另眼相待的原因,畢竟湖畔莊園的管家僕役比他更穩重斂,更溫和有禮,更會照顧的緒。
讓另眼相待的,是他那一口經常逗笑的燙港普。
聽他說話,總讓夢回上輩子看綜藝切片的時候,老牌港星讓人笑的塑料港普。
說起港星……
黎玥一頓,有些恍然的看向阿孝。
這又是一個早晨,晨微熹,兩人依舊在悉的步道散步。
“難怪我總覺得你很悉。”猛地湊近,幾乎把自己的一張俏臉全然懟到了阿孝的面前,“你長得好像一個明星。”
突然拉近的距離,讓倪永孝愣住,瞳孔急劇收了一瞬。
他沒有後退,只低頭看著的眉眼,直到退開,才舍得眨干的雙眼。
“明星?咩名?”
咩!
黎玥捂笑,腦子里的念頭被打斷,上輩子作為一個出生于05年的Z世代,并沒有完整看過03年的電影《無間道2》,自然也就不知道,眼前的人,會是電影最大的反派。
在網上刷到過老港星參加綜藝的切片,才會覺得阿孝眼。
“你知不知道地有個城市,廣州。”
“當然知道啊,我們家祖籍廣東。”
“那你知不知道,廣州又被稱作羊城。”
“羊城,為咩?”
黎玥得意的笑。
倪永孝一拍腦袋:“你氹我?估唔到你咁鬼馬得意。(你耍我,想不到你這麼古靈怪。)”
黎玥聽不明白這句粵語,于是叉腰,用蹩腳的粵語質問:“咩啊!使唔使剛我壞話!”
“小姐,我夸你啊。”
“是嗎?那我要多謝你咯!”
“唔客氣!”
“哈!你氹我?估唔到你咁鬼馬得意。”
“唔敢當,多謝稱贊。”
倪永孝放聲大笑,難得笑的眼角都沁出淚花來。
他是個斂的人,很這樣大笑,原本冷峻的氣質被笑容沖淡,到顯出幾分年的肆意來。
他的音很好,醇厚溫潤,平時說話的時候輕聲細語,斯斯文文的很溫。
但一笑,這醇厚的嗓音就會與腔一起振,嗓音便低到慵懶,格外的磁人。
那聲音震的黎玥耳尖發,不自覺偏過頭,只余泛紅的耳尖對著他。
壞了,心忽然跳的有些快。
——
6月底,倫敦的氣溫明顯抬升,早晨散步的時候攝政公園已經能覺到燥熱。
兩人已經極為有默契的一起散步了約兩周時間。
這個習慣,連黎玥自己都無從察覺是什麼時候養的。
并不是約好,只不過黎玥幾乎每次散步都能見他,有時是早上,有時是晚上,有時是出門路上,有時又是回家路上。
後來才知道,他們住的都是喬治亞的聯排公館,難怪總能見。
并不好奇阿孝為什麼能住公館,畢竟這年代能留學英國的能是什麼普通人,且阿孝談吐說話都十分有教養,一看就是家教很好。
他很紳士,所以曖昧心什麼的,應該只是荷爾蒙分泌後的錯覺。
畢竟心里很清楚,自己算不上一個健全的人,視力的缺憾,是怎麼也掩不住的短。
曾是個健全人,太清楚健全人會下意識給予殘疾人什麼樣的同憐憫。
沒有強烈的自尊心,并不排斥他的心照顧,但也不會自到以為他對一見鐘。
頂多,是把當妹妹了。
應該就是這樣的。
黎玥了悟的一點頭,把混的念頭拋諸腦後。
“今天天熱,我們去游湖吧。”
倪永孝走在的斜前方建議,夏後白天變長,六點太還是有些晃眼,這對眼睛來說是個不小的負擔。
游湖沒有散步那麼熱,對的眼睛也很友好。
“好啊。”
攝政公園的湖,說是湖,嚴格來說只能算是一個淺淺的水塘。
它整狹長,中間被多個小島分割,水域面積很小,即便環湖步行一圈,也要不了三十分鐘。
這樣小的湖,租一個小時的窄木船,就能玩的盡興。
兩人也算是開發了攝政公園的新玩法。
阿孝付了租金,扶著黎玥上了船。
今日的晚霞堪比半月前兩人相遇的那晚,格外的好看。
暮漫過湖面,柳垂在靜水邊上,游船的人陸續變,湖面漸漸安靜的時候,阿孝把船停在湖中央。
夕將天空的雲染上絢麗的水彩,一層一層漫過整片湖,盡數鋪在水面上。
黎玥彎腰,大半子探出船,去看滿湖霞。
對面的倪永孝就見斜斜伏著,肩膀輕靠船沿,纖細的手腕隨意搭在木板邊緣,瑩潤的被霞鍍了一層橘黃,整個人細膩和的像在發。
帝政并不顯曲線,卻把整個人修飾的了一些。
很,周邊的船里,幾乎所有人都在看,有要搭訕的,全都被他不聲的攔下。
而卻一無所知。
因為長發沒有束起,一大半垂落肩頭,有幾縷順著船邊向水面,風一吹,發輕掃過的下頜與頸側,得像雲。
他看的神,長時間的沉默讓黎玥注意到了。
“大詩人阿孝,今天怎麼不詩作了?”
回頭,眉眼松弛和,眼底盛著整片湖面的霞,面頰被暮烘出淡淡的,看他的時候,仿佛下一瞬就要融進這片晚霞里。
倪永孝坐在對面,雙手搭著閑置的船槳,原本落在湖面晚霞上的目,不知不覺全數挪到上。
“一道殘鋪水中……嗯……”
他笑著看,看得不自覺開口接話:“半江瑟瑟半江紅。”
他故作驚訝:“原來你要同我對詩,那先說好,輸的人要唱首歌。”
黎玥睨他一眼:“我怎麼覺得你在套路我,既然你要跟我對視,那不如加點難度,來飛花令。”
“飛花令?”
“對啊。”
黎玥笑著把上輩子詩詞大會里看過的飛花令解釋了一番:“怎樣,來不來?”
倪永孝故作為難的皺眉:“那我應該比不過你,你要不還是把想聽的歌告訴我,我先唱給你聽。”
“不行,哪有還沒比就認輸的,那有什麼意思,大不了我讓讓你,你選令詞。”
倪永孝邊揚起得逞的笑:“那好,就用玥字,你的名字。”
“什麼,玥,沒有古詩有玥字啊。”
黎玥噘,不愿意承認自己不知道有哪些古詩包含玥字。
“怎麼沒有,神玥扼龍頷,奇翚探……”
黎玥蠻橫的手,要去捂他的:“我不管,我都沒聽過,你換個字。”
倪永孝手,捉住的手腕,因為突然靠近,理智飛走一瞬。
他咳嗽一聲,克制的推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好啦好啦,我換一個,孝字,總行了吧。”
黎玥一噎,帶孝字的詩句,就知道:“忠孝難兩全……”
“哈,咩詩啊,冇聽過㗎,換咗佢。(什麼詩,沒聽過,換一個啊。)”
“哼,你係度整蠱我。(你是不是故意整我。)”
他本就是故意給設下圈套。
倪永孝笑著拉了一下的角,被一掌拍打掉手:“邊有啊,唔好嬲啦,我只係想氹下你㗎咋。(哪有啦,別生氣啦,我只是想逗逗你而已。)”
黎玥心頭憋著一悶氣,打完懶得再同他搭話,轉過,背對著他伏在船舷邊,不愿意在看他。
四下湖面寂寂,方寸小舟里,霎時只剩下水波輕撞船的潺潺細響。
雖生著悶氣,黎玥卻不是不講信用的人,縱有不甘,也只能在腦中翻撿起前世的記憶,想著有什麼學過的粵語歌。
手,纖長的手指在湖面開一圈圈漣漪,忽地靈一閃,歌聲便如這波紋一般,溫的自船心漾開。
“圓是滿 圓是那個令人甜笑臉
圓是翩翩起舞轉的圈圈 轉出一圈圈眷
……”
起初聲音是細微的,低低落在水聲之間,只有側的倪永孝能清晰捕捉。
待到高的時候,聲音便越升越高,隨水波一起,漫開在暮湖面上,遠的小船漸漸都停下劃,有人影在側耳傾聽。
“人團聚的小心愿
離開一段 開一段 新一段
人間的圓雖則是不夠緣
而有生一天會遇見……”
并不稔粵語,咬字生,發音一點不地道。
可天生一副清潤的好嗓子,恰好沖淡了發音上的缺憾,吐詞了些順流轉,生的咬字反倒生出一空靈般的純粹。
這首歌是香港歌手AGA的《圓》,還有一個英文版《Wonderful U》,正好是三十年後的歌,相比現在流行歌曲唱法的激昂直白,這首歌更像是用氣聲在訴說。
趴著唱粵語對黎玥而言還是太吃力,有些歌詞都不記得了,因此到第二遍的時候,便將歌詞換了英文。
“I never knew
When the clock stopped and I'm looking at you
I never thought I'll miss someone like you
Someone I thought that I knew……”
不記仇,小脾氣不知什麼時候就沒了,直起子的時候,忘記了背對他,對上他的視線唱著唱著便笑了起來。
這首曲子本是先有英文 Demo,後來才填上粵語詞做《圓》,天生就更適配英文婉轉綿長的詞句。
黎玥唱的時候,嗓音里的輕音節油一樣的順著旋律化開,轉音從生變得細碎溫,像在耳邊呢喃傾訴,歌聲便立即好聽了一個檔次。
倪永孝靜靜看著,整個人仿佛被溫甜膩的油層層裹覆,被溫的嗓音纏上四肢百骸,理智的防線一寸寸松弛,好似要溺死在歌聲里。
湖上霞再濃烈溫,漫天落日再綺麗人,落在他眼里,都模糊失了襯托的背景。
他希時流逝的慢一些,讓他能陪在邊的時間長一些;但又期時間快一些,快些讓長大,讓快點走到他邊。
歌唱完的時候,晚霞已被黑暗吞沒。
他們是最後回來的船,倪永孝從錢包出的幾張大額英鎊,打斷了岸邊管理員喋喋不休的抱怨。
管理員把船固定好,倪永孝牽著黎玥托著上了岸。
平臺昏暗,他沒有立即放開手,兩人轉的時候,步道昏黃的路燈下,走過來一個瘦高的中年英國人。
平靜的看了倪永孝一眼,目落在兩人牽著的雙手上時,眼神一冷:“小姐,夫人電話通知,莊園收到一份來自中國的包裹,夫人迫不及待要轉給你。”
“包裹!”
黎玥先是一愣,然後一喜,不自覺上前一步,掙了倪永孝的手:“休斯夫人,是我爸爸媽媽寄來的嗎?”
中年人憐的點點頭:“是的,東西在莊園,天已晚,如果你想早點得到,我們今晚就得趕回去。”
黎玥頓時焦急起來,挽住中年人的手臂,邊往前走,邊回頭對著倪永孝擺手:“阿孝,我先走啦,下次再見。”
“再見,路上小心。”
垂在側的手虛握,仿佛還殘留剛才的溫熱。
他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鏡片後的眼神逐漸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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