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懷瀲僵立在原地,淚水早已爬滿臉頰。
那段因一封信而開啟的求生之路。
其慘烈與殘酷,遠遠超出了這個來自和平年代的人的想象。
自責從四面八方涌來,幾乎要將的靈魂碾碎。
“是我的錯…都是我…”
控制不住地抖:
“是我太晚了!我該再快一點的!我明明知道!可我…我以為!”
未完的話卡在間,變一聲絕的嗚咽。
猛地抓住自己的頭發,仿佛要用這淺的疼痛,來抵消心的痛苦。
眼前浮現的不是希,而是自己親手繪制的逃亡路線,如何一步步變了通往地獄的指引。
未能改變結局,只改變了通往結局的過程。
但此時,仿佛能聽到更尖銳的哭聲穿了的意識。
是碼頭上、街道邊那些逃難者絕的哀嚎,是那些被機槍掃倒、被炸彈撕裂的無名者的慘。
的家人,不過是這片海中的幾滴。
還有無數素不相識的人,正在經歷甚至更加慘痛的遭遇。
救不了父親了嗎?找不到兄姐了嗎?
讓這個家支離破碎了嗎?
那就這樣溺斃在自責里,直到世界盡頭嗎?
不!
另一種更強大的本能,從醫學院生涯的深蘇醒,開始過純粹的悲傷。
那是看到傷口就想合、見到痛苦就想緩解、目睹生命流逝就想拼命抓住的條件反。
如果的“先知”未能挽救至親。
那麼至,的這雙手或許還能抓住別的什麼。
或許能救下百個、千個甚至萬個陌生人的命!
懷泱被劇烈的反應,驚得從麻木的悲痛中掙出來。
看著妹妹自責痛苦的樣子,心被狠狠揪,踉蹌著繞過書桌,將楊懷瀲抱住。
“莫要胡說!瀲瀲!萬莫如此作賤自己!”
懷泱的聲音也帶上了哭腔,用力拍著的背,語氣半是責備半是心痛:
“這潑天的禍事,如何能栽到你一個娃娃頭上?是這世道崩壞,妖孽橫行!爹常說的,‘大勢傾軋,非一人之力可挽’,如今這便是了!”
“你的信,是給咱家指了條生路!若非如此,我同娘、懷汀,此刻怕是早已……”
哽咽難言,緩了片刻才道:“你是咱家的福星,絕非災星!切莫再鉆那牛角尖!爹若是知道你這般想,豈非心疼壞了?”
姐妹倆相擁,所有的抑、恐懼、悲痛和自責終于決堤,化作嚎啕大哭在寂靜的書房里回,淚水浸彼此的襟。
那哭聲里織著劫後余生的戰栗和失去至親的痛苦,但也奇異地沖刷著那幾乎要將人垮的沉重。
劇烈的緒宣泄後,楊懷瀲覺一陣虛,但口那塊巨石似乎松了一隙,讓一微弱的、名為“責任”和“行”的微照了進來。
…
深夜的客廳,只亮著一盞昏黃的壁燈。
張嬸默默端來兩個小碗,各放著一枚剛煮好剝殼的白水蛋,還冒著微微的熱氣。
看著兩位小姐紅腫得像桃核一樣的眼睛,無聲地嘆了口氣,輕步退下。
懷泱拿起一枚微燙的蛋,作輕地敷在楊懷瀲的眼皮上。
“明日,我仍舊去《申報》館,再加《新聞報》也登一份,將懷淵、懷澂的樣貌特征寫得更詳盡些。”
懷泱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語調已恢復了當家大小姐的持重:
“咱們銀錢上暫且無憂。只是這租界里開銷大,特別是西藥,價錢一日三跳,須得及早再多采買些囤積起來,以備不時之需。”
“嗯,”楊懷瀲低應一聲,蛋滾過眼眶的細微刺痛讓更加清醒。
放下蛋,抬起依然紅腫但目已趨堅定的眼睛看向姐姐:
“大姐,我明天一早就去廣慈醫院。我導師給我寫了一份推薦信,我以後就在廣慈醫院工作了。”
懷泱微微一怔:“這般急切?你的子且歇兩日…”
“歇不住了。”楊懷瀲打斷,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經過淚水洗滌後的決絕,“我多歇一刻,外面或許就多死一個人。而我導師引薦的那位醫生…”
楊懷瀲話音漸輕:“過幾天他必定忙得腳不沾地。醫院必然極缺人手,怕是來不及安排我的。”
楊懷瀲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卻又被更強的力量下:
“我拿手刀時發過誓的。這雙手既然還能,腦子還沒糊涂,就不能在家里干坐著空等。我得去救人!”
“能多救一個是一個,或許…也算替爹、替阿淵哥和二姐積福,盼他們…逢兇化吉。”
這番話,半是現代醫者的責任與信念,半是世中人最樸素的心靈寄托。聽得懷泱心頭一酸,卻又無比藉。
看著妹妹眼中那混合著未干淚與灼人決心的眼神,懷泱知道勸阻無用,也不必勸阻。
懷泱沉默片刻,終是緩緩點頭,握住了楊懷瀲冰涼的手:“好。你去。家里一切有我,你無須掛心。”
頓了頓,又加重了語氣:“只是…千萬珍重自。如今你便是娘的寄托,再不能有毫閃失。”
“我知道。”楊懷瀲反握住姐姐的手,用力點了點頭,“我會的。”
窗外的夜依舊濃重,戰爭的霾籠罩著整個上海。
但在這法租界一隅的客廳里,兩個剛剛經歷巨痛的子,正彼此攙扶著,索那晦暗未卜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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