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朗猛地抬起頭,瞪向宋遇。
沈朝一步上前,擋在宋遇面前,瞪了回去,“你瞪什麼瞪?”
沈朝的個頭比陸雲朗高,肩膀也寬,站在那里的氣勢了一頭。
宋遇肩膀微微一,適時往沈朝後躲了躲,出一小截怯生生的側臉。
這麼一躲,倒像是陸雲朗被人破了心思、惱怒要欺負人似的。
屋里幾個人的目便齊刷刷地落到了陸雲朗上。
沈朝心里忽然浮起一陣悉。
昨日在飯桌上,就是這副模樣。
那會兒他還覺得這個人滿腹心機,怕哥被騙了去。
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認,這招還有用。
陸雲朗的臉漲得通紅,想辯解什麼,他只是上逞能,他沒想過要讓沈筵死。
可那藥確實是他下的。
蕭承運沉默著,像在盤算什麼。
沈筵那邊總得給個代,平寧侯深得父皇信任,若他今日在這里隨隨便便就把這事揭過去了,傳到父皇耳朵里,便是他這個太子弱。
可罰得太重,又平白得罪了長興侯府。
這份遲疑,陸雲崢看得明明白白。
他垂下眼,心思轉了幾轉,忽然往前一步,聲音懇切,“殿下,舍弟年沖,一時鬼迷心竅,絕非有意釀大禍。臣為長兄,教弟無方,愿代他領一切責罰,只求殿下饒他這一次。”
他說得真意切,眼底似含著對弟弟的疼惜與自責,可心底卻冷得很。
他太了解陸雲朗,蠢是真蠢,卻最吃這一套。
他越是替他頂罪,這傻小子越會跳出來攬責,絕不會牽連他半分。
果然。
陸雲崢話音剛落,陸雲朗便紅著眼眶嘶吼出來,“跟我兄長沒關系!藥是我下的,主意是我出的,他什麼都不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要罰就罰我!”
陸雲崢垂著眼,心里卻微微松了口氣。
蕭承運等的便是這句話。
他沉片刻,才緩緩開口,“陸雲朗蓄意下藥,雖未釀大禍,但用心險惡,雖未傷及人命,亦不可姑息。杖三十,足半年,無令不得出府。”
門外進來兩個太子親衛,一左一右架起陸雲朗的胳膊,拖著他往外走。
他被拖到廊下,按在長凳上。
起初還能忍著不出聲,打到第十下便撐不住了,慘一聲比一聲大。
屋,蕭承運的目落回陸雲崢上,語氣稍緩,“你雖未參與,然管教不嚴,罰俸半年,引以為戒。”
陸雲崢躬領罰,姿態恭順。
杖三十,養半個月就好了,足半年,正好讓他消停消停,省得再惹事。
廊下杖聲漸歇。
陸雲崢回頭看了陸雲朗一眼,目里帶著幾分愧疚。
陸雲朗跪在地上,挨了那三十杖,疼得渾發抖,可看見兄長的目,反倒扯出一個笑。
“哥,你別擔心,”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抖得厲害,“一點都不疼。”
他滿眼都是對兄長的信賴。
罰也罰了,打也打了,蕭承運站起來,理了理袍,丟下一句“此事到此為止”,便帶著人走了。
陸雲崢蹲下,扶起陸雲朗,聲音低低的,“忍一忍,回去給你請太醫。”
陸雲朗咬著牙,點了點頭,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疼的還是的。
陸雲崢扶著他往外走,路過沈朝邊時,腳步頓了一下,側首時臉上已掛起溫和歉意,“今日之事,改日登門賠罪。”
語氣誠懇,全然一副愧疚兄長的模樣。
陸雲朗靠在他肩上,疼得齜牙咧,路過沈朝的時候還空瞪了他一眼。
那個瞪眼配上他那張腫了半邊的臉,毫無威懾力。
沈朝站在原地,看著那兄弟倆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幾分羨慕。
要是他干的,沈筵肯定不會替他頂。
說不準還會覺得罰得輕了,再補上幾腳。
不過他現在是補不了了。
他臉上的神太過明顯,宋遇有些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羨慕陸雲朗?”
沈朝像是被踩了尾的貓,差點跳起來,“我才沒有!那個蠢貨!”
宋遇看著他,目里明明白白地寫著“你明明就有”。
沈朝被看得有些心虛,別過臉去,道,“我只是覺得......陸雲崢對他弟弟還好的。”
宋遇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沉默了片刻,才開口,“你不會沒看出來,陸雲崢是故意那樣說的吧?”
“什麼?”沈朝轉過頭,眉頭擰了起來。
陸雲崢怎麼可能是故意的?
他要是想害他弟弟,干嘛還要替他求?
宋遇嘆了口氣,“或許,你聽過捧殺嗎?”
沈朝搖頭,還是一臉不信。
宋遇張了張,想解釋,又覺得跟他說不清楚,便放棄了,“算了,我要進去看你哥了,你要去嗎?”
沈朝聲音一下子拔高,“誰是專程來找他的?我路過!路過!”
他說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沈筵歇了一個時辰,便說要回府。
宋遇勸他再歇歇,他只搖了搖頭,說“不礙事”。
霍扶不知什麼時候回了一趟府,將庫房里新做的那架椅拉了過來。
宋遇出來看見那架椅,有些震驚。
軸上涂了桐油,曲柄也打磨得圓潤,推起來穩穩當當,連扶手上都裹了一層細的棉布,瞧著便知道花了不心思。
腳步頓了一下,“這是我送的那個?”
沈筵面不改,“正是。”
“......”
宋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架椅,心里頭跟明鏡似的。
後來讓春桃去那條街上瞧過,那條街上的木作行關了大半,有的門上著轉讓的告示,有的連招牌都摘了。
春桃回來跟說了,心里便知是誰的手筆。
也沒拆穿他,只彎了彎角,“哦”了一聲,便沒再問了。
沈筵坐到椅上。
他雖坐著,可腰背得筆直,那子與生俱來的清貴之氣卻半點沒減。
推椅的活給了霍扶,宋遇便在旁邊跟著,偶爾偏頭看他一眼,見他面還算平穩,便稍稍安了心。
怕沈筵死要面子活罪。
快走到外面時,迎面上了蔣元嘉。
他上的騎裝還沒換下,像是剛從場邊趕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