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馬像是中了邪似的,本不聽使喚,嘶鳴著瘋狂甩頭,韁繩從他掌心猛地,磨得虎口生疼。
整個人被掀得子一歪,馬背上的重心瞬間崩塌,他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滾了兩圈,袍上全是灰土,發冠也歪了,狼狽得不樣子。
場邊響起一片驚呼。
陸雲崢趴在地上,腦子嗡嗡的,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那匹馬離了韁繩的控制,嘶鳴著朝沈筵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瞳孔驟然了一下。
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的連他自己都來不及辨認。
馬越來越近。
他能看到那匹馬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翻著,邊掛著白沫,鼻孔撐開,呼出的熱氣幾乎要噴到他臉上。
他應該躲。
但沈筵站在那里,不閃不避,心中竟沒有半分波瀾。
他甚至覺得有些累了。
人世磋磨,倒不如就此了斷。
他緩緩闔上眼。
馬的嘶鳴、人群的尖、侍衛們跑過來時的聲響,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撞進他的耳朵里。
“沈筵!”
一道聲音隔著漫天的喧囂傳了過來。
是宋遇的聲音,又急又尖,帶著他從未聽過的慌。
像一道,猝不及防劈開他蒙塵的命途。
沈筵下意識地睜開眼,循聲去。
宋遇正朝這邊狂奔而來,臉上全是焦急,眼眶紅紅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他忽然想起說,“我不想看你欺負。”
從心臟里泵出來,溫熱的,涌向四肢,涌向指尖,涌向那些幾息之前還覺著冷了的地方。
他扯了扯。
在馬蹄踏下的最後一刻,猛地往旁邊一偏。
拐杖撐在地上,手臂發力,整個借著那力道滾了出去。
馬蹄著他的袍踏過。
那匹馬被趕來的侍衛團團圍住,幾只手同時拽住了它的韁繩,把它死死按住。
馬還在嘶鳴,但聲音已經小了下去,變低沉的哀。
周圍有人在喊“世子爺——”“快太醫——”。
腳步聲來來去去,一團。但沈筵什麼都沒聽進去。
宋遇已經沖到了他面前。
飛快的下馬,一把抱住了他,渾都在發抖。
沈筵低頭看著懷里這個人,看著埋在肩頭微微起伏的肩膀。
他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抬起手來,落在了的後背上。
這才發現,他的手也在抖。
宋遇上下打量著沈筵,見他沒什麼傷,才松了口氣。
目落在那匹已經被制服的馬上,好端端的,怎會突然發狂?
這哪里是意外,分明就是奔著沈筵來的。
沈筵垂下眼。
宋遇的領口松開了一點,出一截細白的脖頸,皮上浮著一層薄汗。
他鬼使神差地低了低頭,極輕極快地了一下那一小片皮。
只輕輕一下。
卻連他自己都愣了一瞬。
沈筵直起,垂著眼,一臉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我沒事。”
宋遇沒注意到他的小作,正用手背著鼻子,吸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悶,“沒事就好。”
差一點,就要為寡婦了。
蕭承運也過來了,後跟著幾個太醫。
他吩咐太醫將沈筵和暈過去的陸雲崢抬進附近的廂房里。
見蕭承運過來,眾人都紛紛行禮。
宋遇這才反應過來,這位便是當朝太子蕭承運。
連忙起跟著眾人行禮。
沈筵被抬著經過蕭承運邊時,忽然開口,“那匹馬有問題。”
蕭承運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孤會將此事查清楚。”
宋遇抬起頭,悄悄看了蕭承運一眼,見他面溫和,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太子親自過問,這事應該不會被糊弄過去。
廂房里,劉太醫去給陸雲崢看了傷,很快回來向蕭承運稟報。
陸雲崢沒什麼大礙,只是摔下來時扭住了胳膊,骨頭沒斷,養幾日便能好。
蕭承運微微頷首,目落回沈筵這邊。
許太醫察覺到後的目,額上冒著冷汗。
他小心地將沈筵的卷起,出底下那條來。
那幾乎是皮包骨頭,黑褐的痂皮翹起邊角,底下的新卻是灰白的。
宋遇只瞥了一眼,便不忍地移開了目。
蕭承運沒有回避,目落在那條上,眉頭微微擰了一下,像是在估算著什麼。
他在此,是想知道沈筵的,到底還能不能好。
許太醫眉頭擰得死,手指按了按側的幾位。
他收回手,斟酌著措辭,“世子......往後還是借用外力行走吧,莫要再逞強了。”
許太醫那言又止的表,誰都看得出來是什麼意思。
宋遇出手,輕輕覆在沈筵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蕭承運聽完,起道,“此事孤會查清楚。”
沈筵垂著眼,面還有些蒼白,“多謝殿下。”
他沒有看蕭承運,心里卻明白,無論是真心要查,還是只想借這事博個名,蕭承運都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蕭承運走後,屋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約傳來的風聲。
宋遇坐在床邊,看著沈筵那條被重新遮住的,心里頭像堵了塊石頭。
他都這樣了,怎麼還有人要害他。
沈筵看著宋遇搭上來的那只手,突然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嚇著了?”
宋遇愣了一下,抬起頭,對上他的目。
都這樣了,還擔心會被嚇到?
搖了搖頭,將他的手握得更了些,聲音輕輕的,“沒有。”
頓了頓,又問,“疼不疼?”
沈筵心里微微一。
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在宋遇眼里,到底是個什麼形象。
不是什麼郁冷淡、喜怒無常的侯府世子,在眼里,他就是個瘸了,了委屈也不敢還手的小可憐。
沈筵一時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嘆氣。
不過倒是不怎麼討厭。
“疼。”沈筵反手將的手握住,眉頭微微蹙著,那張本就蒼白的臉在燭下更添了幾分病態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