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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 第14章 突然的討好

韓之萬心里一。

他的敏早慧不獨現在念書上,人道理也悟得比同齡人通。

在韓之萬眼里,徐二雖小,終究也是男人——還是大家士族的爺。

都是男人,誰還不清楚那點算盤?

表面上寒暄,問“家在哪兒”、“父母是何人”,實則是對對方暗中估值。

若對方出顯赫,態度便轉為熱絡乃至諂,意在攀附資源。

若察覺對方家境普通,則態度輕慢或失去深興趣。

這種“問籍問親”的把戲,本質是趨炎附勢的投機,骨子里著貪財慕貴的庸俗。

他沒有當面問徐二,而是私下查徐二的背景,比那些當面問的更顯狡詐勢利。

但……

韓之萬咬牙。

他不是為了趨炎附勢才查的徐二籍貫。

那日廊下爭執後,他總想著陶明宵所說的徐二惹上的“以冒男、侵占家財”的司。

韓之萬按捺不住好奇,又怕追問徐二會顯得自己捻舌閑話,所以回家問了父親。

韓之萬的爹是蘇州知府衙門的皂班衙役頭子,最悉地方事務。

果然找他一問,就有了結果。

提起這件事,韓班頭的表一言難盡。

徐二的母親是淇國公之。丈夫死了,被揚州婆家連人帶孩子趕回來。

徐二的叔叔說徐二這支已無後,徐二本人是其已故雙生姐姐假冒的,錢財當歸他這二叔繼承。

韓之萬當時聽得心里一堵。現在想起來,仍是五味雜陳。

為了錢,連親侄兒都能說是假的,把孤兒寡母往外趕。

什麼“以充男”,什麼“欺詐家產”,不過是貪人錢財的借口罷了。

韓之萬那奴視公卿的勁兒又上來了。

他心里涌起陣濃濃的厭惡,沖著徐二那素未謀面的揚州叔叔,也沖著這滿世道的為富不仁。

不過,雖然揚州那邊接了徐家遞的狀子,但蘇州這邊經裴家周旋,也因所舉證據及證人俱在蘇州,案子已經移到蘇州府就近質訊了。

這也是他的父親韓班頭能知曉徐二世、所涉司的原因。

韓之萬垂下眼簾,低聲解釋:

“我是那日聽了陶明宵那些混賬話,心里存了疑。我父親是府衙的班頭,恰好就知道你家的司。”

話說完,韓之萬心里翻騰得厲害。

徐二會不會以為我的結,是出于討好?

他想起自己教功課、借筆記、抄程文的樁樁件件,落在旁人眼里,恐怕看著就像是趨炎附勢。

那些不相干的人怎麼想無所謂。可要是徐二也覺得他攀高結貴、富欺貧,那真是比死了還難。

韓之萬抿了抿有些干的,“我沒有想窺探你的意思……就是恰好聽說。你千萬別多心。”

裴恕瞧韓之萬臉上五十,心里好笑,卻也懶得猜他心里的彎彎繞繞。

韓之萬臉上藏不住。現在看他樣子,應該是沒壞心的。

裴恕放心收回目,轉移話題問道:“班頭是什麼?”

韓之萬見人不再追問,暗暗松口氣。

看來徐二不是懷疑,是小孩心犯了,想一出是一出。

他順著話頭解釋。

“班頭就是衙門里的差役頭目,手下管著三五十號人。平日里傳喚被告、押解犯人、維持公堂秩序、偶爾也替府尊跑跑傳話,都是班頭的差事。”

裴恕忽然問道:“那……若是我被傳喚到公堂對簿,也是班頭來提我驗嗎?”

韓之萬被問得一愣,隨即皺起眉頭。

尋常驗,都是或捕快做的——可那是針對作犯科的罪人。

對面的讀書人來說,被當眾搜檢已是不堪。

真落到驗的地步,那簡直是奇恥大辱。

就是最嚴格的考試搜,朝廷也有明確下旨:搜檢時止就侵檢舉巾看視,不必服,剝,致損士氣。[1]

徐二是在害怕搜嗎?

他心里忽然一。

方才懟陶明宵懟得飛起,原來這人也有害怕的時候。

“你想哪兒去了。”韓之萬放聲音,“你可是國公的外孫。再不濟,打司也是長輩在前頭頂著,哪用得著你一個孩子對簿公堂?”

頓了頓,又低聲道:

“要真走到那一步,我也會想辦法幫你。”

裴恕抬眼看他。眼里帶著探究,像是在問為什麼。

韓之萬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悶聲道:“因為……我們是朋友。”

“因為我們是朋友。”

裴恕玩味地重復著韓之萬的話。忽然笑了。

散學的鐘聲敲過。暮初合,裴府的小轎已經候在角門外。

最開始來讀書的幾天,裴恕是有轎子接送的。

後來沒了,也不在意。一里路不算遠,有小廝陪著,走走也無妨。

自秦夫人給添了每年八兩銀子的學雜進項,這兩天轎子又默默回來了。

裴恕正要掀簾上車,後忽然有人喚道:“徐馧玉。”

回頭一看,來人竟是柳先生。

這位先生是家塾里學問最深的,卻也是最冷淡的。平日只管講課,課上從不點名,也不與人攀談。

裴恕塾這些時日,與他說過的話不超五句。

他找我做什麼?

裴恕心里納罕,面上恭恭敬敬立住了。

柳先生走到跟前,也不多言,遞過兩本書來。

一本是《李淳大字結構八十四法》,一本是《楷書東銘》的字帖。

他道:“前朝李淳研永字八法,總結出八十四條結構規律。我給每一條都加了注,也配了例字。你回去細看。”

柳先生又點了點另一本。

“這本《楷書東銘》,一月臨完。到時帶來堂上,我給你批改。”

裴恕接過書,愣愣說了聲“多謝先生”,目送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暮里。

怪了。

裴恕默默想,柳先生素日眼高于頂,從不多看人一眼,今日怎麼忽然送起書來了?

還親筆寫注,親自批改。

這可不是尋常的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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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朝正統十一年奏準:鄉試搜檢,照會試例,止就侵檢舉巾看視。不必居服,剝,致損士氣。

也就是說,考試搜只能隔著服查,不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