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璟吃了幾口,放下筷子,抬起頭,看著。
的角那個小小的弧度剛好被他不經意地捕捉到了,他一時間也說不清那是什麼覺,但那雙一直帶著幾分不耐的眉眼,在看到那個弧度的瞬間,不自覺地放了一些。
他開口,聲音還是那副懶懶的調子,聽起來什麼都沒變:
“你這幾天,在家干嘛?”
歲諾咽下里的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吃飯,睡覺,看書,去花園看多,在房發呆,還有——”
頓了一下,看了一眼站在遠的小禾,低了聲音,小聲說:
“趙叔說要給我安排一個的人,我不知道選誰好。”
謝璟挑了挑眉:
“你自己選就行了,不用問我。”
歲諾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吃飯。
沒有跟他說周敏的事,因為覺得那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一提,小到說出來會顯得太多疑、太敏、太小題大做。
只是把這個念頭在腦子里轉了一圈,然後和那口米飯一起咽了下去。
晚飯後,謝璟上了樓,去了書房。
歲諾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看了會兒電視,然後也上了樓。
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聽到里面傳來打電話的聲音。
謝璟的聲音從門里出來,比平時低,但語氣里帶著那種慢慢開始悉的、不耐的、像是在跟一個不太聰明的人說話時才有的腔調。
“我說了,明天之前給我結果,別跟我講什麼流程……流程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你搞不定就換人,我不管你怎麼搞,我只要結果。”
電話掛斷了。
歲諾聽到打火機的聲音,然後是他在房間里踱步的腳步聲。
悄悄地走開了,沒有敲門。
回到主臥,歲諾坐在書桌前,打開了那本櫻花的手賬本。
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面寫著這幾天的記錄,每一天的最後都有一個圓圈,代表著“今天也沒有回來”。
在今天的日期後面,寫下了幾個字:
“他回來了。”
沒有再畫圓圈。
看著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然後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手上有一道小口子,不知道怎麼弄的。
下紅了一小塊。眼底有點青。
看起來沒怎麼好好睡覺。”
寫完又覺得這些話寫下來很奇怪,像是在寫什麼“丈夫觀察日記”。
把筆放下,合上手賬本,放回屜里。
屜關上的時候,又看到了那個白的小袋子,安安靜靜地躺在角落。
的手在袋子上停了一瞬,然後關上了屜。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
遠有蟲鳴聲,細細的,像一張無形的網,把這個安靜的、溫暖的、只有一個人的房間,輕輕地籠住了。
歲諾躺在床上,關了燈。
黑暗里,的眼睛亮亮的。
聽著隔壁書房里約傳來的腳步聲和電話聲,聽著那個低沉的聲音偶爾從門里出來,聽著那棟安靜了一整個白天的宅子重新有了另一個人的氣息和溫度。
想,他回來了,宅子好像就不一樣了。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里打電話、看文件、發脾氣,跟沒有什麼流。
但整棟宅子的空氣就像被什麼東西重新注了活力,傭人們走路的步子更輕快了,趙叔的笑容更深了,連廚房里飄出來的香味都更濃郁了。
他就是這棟宅子的中心。
不管他在不在,所有人都在圍繞著他轉。
歲諾翻了個,把被子拉到下。
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強迫自己睡覺。
窗外的月從窗簾的隙里進來,細細的一道,落在地毯上,像一銀的、發的線。
那線從窗戶一路延到床邊,在歲諾的枕頭上畫出一道淡淡的、溫的痕。
隔壁書房的燈還亮著。
謝璟坐在書桌後面,面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剛收到的文件,他用比平時快一倍的速度掃完了整份文件,在最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扔,整個人靠進椅背里,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連續好幾天沒怎麼睡了。
不是不想睡,是沒時間睡。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手機,看到幾條未讀消息。
他點開看了一眼,是周緒發來的,問他明天有沒有時間出來喝酒。
他回了兩個字:“沒空。”
然後他退出和周緒的對話框,看到了通訊錄里那個名字——歲諾。
他存的是“歲諾”兩個字,沒有加任何前綴後綴,連姓氏帶名字,端端正正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存“老婆”或者“媳婦”之類的稱呼,也許是因為那些詞離他太遠了,遠到他覺得放在自己的手機里會很奇怪。
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手指在屏幕上方懸了一下,然後鎖屏了。
謝璟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書房的窗戶正對著院中那棵老槐樹,夜風拂過,樹冠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月落在樹枝上,把每一片葉子都鍍上了一層銀白的。
他的目穿過老槐樹,落在了隔壁那扇窗戶上。
窗簾拉上了,但隙里出一線暖黃的——那是床頭臺燈的,還沒睡。
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覺。
他選的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看起來很聽話。
這一點,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變過。
謝璟把煙掐滅在窗臺的煙灰缸里,轉離開了窗口。
他不想想這些問題。
因為想這些問題沒有意義。
謝璟躺在床上,關了燈。
黑暗里,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仿佛聽到隔壁房間約傳來的細碎聲響——翻了個,被子窸窸窣窣的。
然後他翻了個,在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里,在那個和他隔著兩堵墻、隔著一扇門、隔著一條走廊的房間里,有一個他不知道怎麼定義的人,正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以他不愿意承認的方式,進他的生活。
不是生活。
是——領地。
他在自己的領地上劃了一片區域,把那片區域標注為“歲諾”。
他不會主去它,但它就在那里,每次他從那片區域旁邊經過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放慢腳步。
他閉著眼睛,似乎又聽到了隔壁房間最後一點細微的靜——的呼吸聲變得綿長了,睡著了。
那個認知讓他的眉心不自覺地松開了,像一被擰了很久的弦,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稍微放松的理由。
夜濃稠如墨。
兩間相鄰的房間里,兩個人躺在各自的位置上,隔著兩堵墻、一扇門、一條走廊,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誰都沒有承認,誰都沒有說出口,但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東西,像夜風一樣,在安靜的走廊里無聲地穿行,從的門里鉆進去,從他的門里鉆出來,來來回回,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