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之後,臥室里陷了沉默。
歲諾坐在床沿上,手指還絞在被褥的邊角上,腦子里還回著謝媽媽那句“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然後又迅速收住了,因為意識到房間里還有一個人。
謝璟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扣著。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了歲諾面前。
他站得離很近。
近到歲諾能聞到他上沐浴的味道——和用的不一樣,的那瓶是酒店里準備的,帶著淡淡的花香;
他的味道更清冽,像是某種木質調的香氛,混合著水汽,在周圍形了一個薄薄的、無形的結界。
歲諾低著頭,他的腳趾比的大很多,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骨節分明,踩在淺灰的地毯上,和地毯形了和的對比。
的心跳很快。
快到覺得他一定聽得見,在這麼安靜的房間里,在這麼近的距離里,腔里那面小鼓敲得震天響,
他怎麼可能會聽不見?
但謝璟什麼都沒說。
他站在那里,垂眼看著面前這個低著頭、紅著耳朵尖、整個人繃得像一張弓的小姑娘。
穿著那件白的睡,領口出一小截纖細的鎖骨,鎖骨窩里盛著一小片暖黃的燈。
的頭發還沒完全干,幾縷發黏在臉頰上,襯得那張臉更加小巧白凈。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照片里怯生生的眼神。
想起在謝宅會客室里端茶杯時紅了的耳尖。
想起在婚禮上笨手笨腳地給他戴戒指、怎麼也戴不進去的樣子。
想起在走廊盡頭一個人對著窗戶發呆的背影。
想起說“爸、媽好”時呆滯的表,和“謝謝爸、謝謝媽”時糯得像棉花糖一樣的聲音。
他想起了媽媽說的那句“好乖”。
確實好乖。
乖到他都不忍心嚇。
謝璟的腦子里轉過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很簡單:看起來這麼張,這麼害怕,他要是再靠近一步,會不會當場哭出來?
他倒不是怕哭——他這個人,從小就不怕人哭,他連把人打到哭都不怕,
怎麼會怕一個人哭?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想到面前這個紅著耳朵尖的小姑娘可能會哭,心里有一個他沒有意識到的角落,微微地、輕輕地了一下。
算了。
謝璟往後退了半步,手進睡的口袋里,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懶散和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
“我去隔壁睡。”
他說得雲淡風輕,好像“新婚夜去隔壁睡”是全世界最正常的事。
然後他轉,朝門口走去。
歲諾愣住了。
他去隔壁睡?
他去隔壁睡???
歲諾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極其復雜的信息理過程。
一方面,的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說:“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他終于走了我可以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睡覺了!”
另一方面,另一個聲音在說:“等等,新婚夜他去隔壁睡,這正常嗎?是不是他覺得你不夠好?是不是他後悔了?是不是你哪里做錯了?”
但第三個聲音——一個微弱的、倔強的、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它存在的聲音——在說:“他以為我是誰?一個需要被他保護、被他繞道走、被他‘不忍心’的易碎品嗎?”
第三個聲音本來是很小的,但它越說越大,越說越響亮,響亮到歲諾的大腦還沒來得及下達指令,的就已經先了。
出手,抓住了謝璟的手腕。
不對,不是“抓”,是“拽”。
的力氣比看起來的大得多——這是一個只有歲家人才知道的。
歲諾看起來小小一只,糯糯的,但的力氣大得驚人。
小時候爸跟掰手腕,輸了;姐跟搶東西,從來搶不過;媽讓擰罐頭瓶蓋,一擰就開,媽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當的手握住謝璟的手腕時,那不是一只若無骨的、象征的手,而是一只結結實實的、有著驚人握力的、讓人無法輕易掙的手。
謝璟被拽得往後退了一步。
他低頭,看著那只握住他手腕的手。
那只手很小,手指又細又白,骨節不顯,指甲圓圓的,涂著明的護甲油。
但它握得很,力道大得讓他微微挑了挑眉。
他抬頭,看向歲諾。
歲諾的臉紅得像要燒起來了,從脖子一直紅到發際線,耳朵尖紅得幾乎明,整張臉熱得可以煎蛋。
的眼睛漉漉的,睫微微著,抿一條線,下頜微微抬起——那是一個帶著幾分倔強的、不認輸的表。
不敢看他,但又強迫自己看著他。
的視線和他在空中撞了一下,立刻彈開了,像兩只驚的蝴蝶各自飛走,但很快又飛了回來,又撞了一下,又彈開。
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房間里那盞臺燈的嗡嗡聲蓋過,
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用……不用去隔壁。”
謝璟看著,沒有說話。
歲諾覺得自己的心跳已經突破了能承的極限了。
的心臟像一個快要炸的小鍋爐,每一下跳都在腔里撞出巨大的聲響,
覺得謝璟一定聽到了,一定聽到了,一定聽到了。
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再深吸一口氣。
然後做了這輩子最大膽的事。
拽著謝璟的手腕,把他往床的方向拉了一下。
謝璟沒有反抗——或者說,他還沒有反應過來,整個人就被那個看起來糯糯的小姑娘拉得往前走了兩步。
然後歲諾松開了他的手腕,轉過,爬上了床,坐在了床中央,抬頭看著他。
的頭發散在肩上,睡的擺在床上鋪開,白的布料和白的被褥幾乎融為一,整個人像一朵落在一片雲上的白小花,小小的,薄薄的,但系扎得很穩。
“你——”謝璟的話還沒說完。
歲諾出手,抓住了他家居衫的下擺,拽了一下。
謝璟沒想到會來這一下。
他的微微失去平衡,膝蓋抵上了床沿,整個人向前傾了一下。
就在那一瞬間,歲諾的另一只手也了過來,兩只手一起拽著他的服,用那與材完全不符的巨大力氣,把他整個人拽倒在了床上。
謝璟倒在床上的時候,姿勢不太優雅——他一只手撐在歲諾頭側的枕頭上,另一只手勉強撐著自己的,膝蓋陷進的床墊里,整個人以一個不太穩定的姿勢懸在歲諾上方。
他的頭發還沒有完全干,幾縷碎發垂下來,幾乎要到的額頭。
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那雙深黑的、平時總是帶著不耐煩或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微微睜大了一點,里面有一種歲諾從沒見過的表——
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某種心維護的防線被突然突破之後的短暫空白。
歲諾仰面躺在床上,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從腔里蹦出來。
的臉紅了,耳尖紅了,脖子紅了,整個人像一只被煮的蝦。
的手還在抓著他的服,指節泛白,完全沒有松開的意思。
沒有給自己猶豫的時間。
因為知道,如果再猶豫一秒,就會慫。
是歲家膽子最大的人,連過山車都敢坐,不能在這里慫。
歲諾抬起頭,閉上眼睛,上了他的。
親上去了。
不對,應該說,撞上去了。
的作太猛太急,角度也不太對,與其說是一個吻,不如說是一顆小小的、的、帶著沐浴香氣的導彈,準確無誤地撞上了他的。
的牙齒磕到了他的下,不重,但足以讓兩個人都覺到那一瞬間的撞。
然後的就在那里了,一不,像一只迷了路的小鳥,停在一陌生的樹枝上,不知道該往哪里飛。
親得非常僵。
是抿著的,不知道要張開;
呼吸是的,憋著不敢出氣;整個人的繃得像一塊木板,從肩膀到手指到腳尖,沒有一是放松的。
在發抖——那種明顯的、整個人都在微微發的、像秋風中的樹葉一樣的抖。
但的沒有離開。
就那麼著,一不,像在做一件下定決心要做完的事,不管中間發生了什麼,都要做完。
房間里安靜極了。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急促而淺,一個沉穩而緩,像兩種不同頻率的樂,
在這個安靜的夜里,意外地產生了某種微妙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