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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婚車駛離酒店的時候,京城已經夜了。

歲諾坐在後座,

偏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燈火,腦子里得像一鍋煮開的粥。

謝璟坐在旁邊,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

上車之後他就沒說過話,單手撐在車窗框上,偏頭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的領結早就摘了,襯衫領口敞開著,袖子卷到了小臂,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和一塊低調到幾乎不起眼的腕表。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機低沉的轟鳴聲和偶爾從外面傳來的車輛鳴笛聲。

司機是謝家的人,目不斜視,車開得極穩。

副駕上坐著趙叔,也沒說話,偶爾從後視鏡里看一眼後排的兩個人,角帶著一若有若無的笑意。

歲諾地、飛快地看了一眼旁邊的謝璟。

他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路燈線下顯得格外深邃。

眉骨的弧度從額頭到眉尾是一條流暢的拋線,鼻梁高如山脊,鼻尖微微上翹,薄而線條分明,下頜線利落得像被刀裁出來的。

他微微側著頭,出一截修長的脖頸,結在影錯中輕輕滾了一下。

歲諾趕把目收回來,盯著自己膝蓋上那束已經有些蔫了的滿天星。

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

比如,新房在哪里?遠不遠?大不大?長什麼樣?

比如,老爺子安排的新房,會不會特別夸張,夸張到進去之後會迷路那種?

比如,傭人有多個?該怎麼跟傭人相?要跟們聊天嗎?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然後的腦子不爭氣地拐到了另一個方向上。

一個讓面紅耳赤、坐立不安、恨不得現在打開車門跳下去的方向。

昨天晚上,秦士來的房間,關上了門,坐在床邊,表嚴肅得像要召開一場國際會議。

“諾諾,”秦士的聲音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到似的,

“媽媽有些話要跟你說。”

歲諾當時正抱著兔子玩偶刷手機,看到媽這副表,

心里咯噔了一下:“媽,怎麼了?是不是謝家要退婚了?”

秦士差點沒被這句話噎死:“退什麼退!明天就結婚了!”

“那怎麼了?”

秦士沉默了很久,久到歲諾以為媽要睡著了。

然後秦士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視死如歸的語氣說:“諾諾,明天晚上……就是你跟謝璟……那個了。”

歲諾眨眨眼:“哪個?”

秦士的臉罕見地紅了一下。

歲諾看著媽媽的表,

大腦從“困”模式切換到了“理解”模式,然後從“理解”模式直接跳到了“宕機”模式。

“媽!!!”歲諾把兔子玩偶捂在了臉上,整個人了一團,聲音從絨玩後面悶悶地傳出來,

“你在說什麼啊!!!”

秦士雖然也很尷尬,但作為一個母親,覺得這是的責任。

清了清嗓子,從後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歲諾的床頭柜上。

那是一本書。

歲諾從兔子玩偶後面出一只眼睛,看到了書名。

然後把兩只眼睛都出來了。

書名是:《新婚之夜:一份溫馨的指南》。

歲諾的表裂開了。

“媽,你從哪里搞來的這個?”

秦士面不改:“網上買的。”

“你搜了什麼關鍵詞?”

“這不重要。”

歲諾把臉重新埋進了兔子玩偶里,發出了一聲類似于小被踩到尾的嗚咽。

秦士拍了拍兒的,語氣盡量放得溫和:“諾諾,媽媽跟你說,這種事……你不用太張。

順其自然就好。還有就是……第一次可能會有點不舒服,

但如果對方溫的話,其實也還好。”

歲諾的聲音從兔子玩偶後面傳來,小得幾乎聽不見:

“媽,我不想知道這些。”

秦士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看著一團的兒,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最後一句話:“諾諾,要是實在害怕……

你就想,

你連過山車都敢坐,這個肯定也沒問題的。”

門關上了。

歲諾把兔子玩偶從臉上拿下來,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坐起來,拿起了那本書。

翻了幾頁。

又翻了幾頁。

又翻了幾頁。

然後把書合上,塞到了枕頭最底下,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里睜著眼睛,心跳得像在打鼓。

想起秦士說的話。

想,“溫”這個詞,跟謝璟放在一起,怎麼想怎麼違和。

歲諾在被子底下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

覺得自己可能撐不過明天晚上。

而現在,明天晚上已經變了“今天晚上”。

婚車在一宅邸門前停了下來。

歲諾過車窗往外看,映眼簾的不是想象中的那種歐式城堡或者現代別墅,而是一鬧中取靜的中式院落。

灰墻黛瓦,飛檐翹角,院墻上爬著幾株藤本月季,即便在夜中也約能看到枝葉的廓。

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兩個字,字跡遒勁有力,但歲諾沒看清寫的是什麼。

趙叔下了車,走過來打開車門,微微躬:“璟爺,夫人,到了。”

謝璟先下了車,站在車旁,等歲諾出來。

歲諾抱著那束蔫了的滿天星,從車里鉆出來的時候,擺卡了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小步,

謝璟手扶了一把,手掌穩穩地托住的胳膊肘,等站穩了就松開了。

“謝謝。”歲諾的聲音小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謝璟沒應,轉朝門里走去。

歲諾跟在他後,走進那扇朱紅的大門,穿過一進青磚鋪地的小院,

經過一面雕刻著歲寒三友的影壁,再穿過一扇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極大的院子,比歲諾想象的大得多,但也比謝家老宅小得多——這個“小”是相對的,放在普通人眼里,這依然是一個大到離譜的宅子。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樹干得兩個人都抱不住,樹冠如蓋,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樹下擺著一套石桌石椅,桌上放著一只青瓷茶壺和幾只倒扣的茶杯,顯然有人提前準備好了。

院子的正對面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同樣是中式風格,但門窗采用了現代的設計,大面積的落地玻璃讓整棟樓在古典中出一現代。

樓前的臺階上站著幾個人,穿著統一的灰制服,看到謝璟和歲諾走過來,齊刷刷地躬行禮。

“璟爺,夫人。”

歲諾被這聲“夫人”喊得腳下一,差點踩空臺階。

趙叔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輕聲介紹:“這宅子是老爺子特意給二位準備的,去年剛翻修過,一共十二間房,主臥在二樓東側,已經收拾好了。

廚房、餐廳、書房、茶室、影音室都在一樓,後院還有一個不大的花園,夫人明日可以看看。

家里目前有管家一名,廚師一名,傭人四位,司機兩位。

有什麼事隨時吩咐就行。”

歲諾聽著這一串數字,大腦已經放棄了理。

十二間房?和謝璟兩個人,住十二間房?還有管家、廚師、傭人、司機?

家也就一個保潔阿姨,每周來兩次,每次來爸都要提前把家里收拾一遍,生怕阿姨覺得他們家太。

這就是頂級豪門的日常嗎?

歲諾覺得自己可能需要在手賬本上新開一個分類,“豪門生存指南·進階篇”。

趙叔把他們送到主臥門口,停下了腳步,微微躬:“璟爺,夫人,早點休息。

我就住在樓下東側的房間,有什麼事隨時我。”

謝璟“嗯”了一聲,推開了主臥的門。

歲諾跟在他後走了進去,然後站在門口,愣住了。

主臥比想象的……正常。

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像酒店總統套房一樣的奢華,而是一間溫暖的、舒適的、像家一樣的房間。

地面鋪著淺灰的地毯,踩上去而無聲。

床很大,但不夸張,床頭是深藍的絨包,上面掛著一幅象畫,歲諾看不太懂畫的是什麼,但搭配得很舒服。

床上的被褥是白的,鋪得整整齊齊,枕頭上甚至還放了一枝新鮮的白玫瑰,花瓣上還帶著水珠。

窗邊有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盞暖黃的臺燈,燈下放著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和一支筆。

書桌旁邊是一個小小的梳妝臺,臺上已經擺好了一套全新的護品和化妝品,歲諾瞥了一眼那個牌子,是平時舍不得買的那種。

窗簾是兩層,一層白紗一層厚緞,此刻白紗拉上了,厚緞敞開著,過玻璃可以看到院中那棵老槐樹的剪影和遠約的城市燈火。

整個房間的調是溫的、治愈的、讓人覺得安心的。

歲諾站在門口,看著這個房間,心里那種“要嫁到兇宅里去了”的恐懼消退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被認真對待的覺。

有人在布置這個房間的時候,花了心思。

不是用錢堆出來的那種心思,而是真正考慮過住在這里的人會需要什麼、會喜歡什麼的那種心思。

歲諾不知道這個心思是誰花的。

也許是謝老爺子,也許是趙叔,也許是某個不認識的人。

但不管是誰,都覺得很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