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環節都很順利,歲諾逐漸從那種“隨時可能會暈倒”的張中緩了過來,
開始能夠機械地按照流程做出反應——該笑的時候笑,該鞠躬的時候鞠躬,該敬茶的時候雙手端穩了茶托,
對謝老爺子喊了一聲“爺爺”,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謝老爺子喝了敬的茶,笑得眼睛瞇了一條,從口袋里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手里。
歲諾不知道里面有多錢,但那個紅包的厚度和重量讓約覺得自己可能這輩子都不用工作了。
爸媽敬茶的時候,歲遠山的手還是抖的,但秦士在旁邊穩住了場面。
謝璟端著茶杯,姿態隨意但不失禮數,對著歲遠山和秦士各了一聲“爸”、“媽”。
歲諾聽到那聲“爸”的時候,整個人愣了一下。
謝璟的聲音偏低偏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弦被緩緩拉,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磁。
“爸”這個字從他里說出來,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像是隨口的隨意,
但就是這種隨意,反而讓這個字顯得不那麼生了。
歲遠山聽到這聲“爸”的時候,眼眶猛地紅了,劇烈地抖了一下,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那也太丟人了。
秦士倒是在笑,笑得端莊而得,但歲諾注意到媽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正在以一種極快的頻率抖,
抖的速度和歲遠山張時一模一樣。
主持人宣布下一項議程的時候,歲諾的心跳突然從“咚咚咚咚”直接跳到了“咚”。
“接下來,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宴會廳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善意的起哄聲。
周緒帶頭喊了一聲“璟哥親一個”,其他幾個伴郎也跟著起哄,聲音越來越大,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涌來。
歲諾站在舞臺中央,整個人僵得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的臉從脖子一路紅到了發際線,耳朵燙得能煎蛋,手心里的汗已經多到讓擔心會握不住捧花。
但此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鞋上,的大腦已經完全停止運轉了。
的心里在尖。
怎麼說呢——
就是你在看恐怖片的時候,明知道下一秒鬼要出來了,你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當鬼真的出現的那一刻,你還是會尖的那種覺。
做了很多心理建設。
告訴自己,這是婚禮的流程,是每個新娘都會經歷的環節,逃不掉的。
告訴自己,連過山車都敢坐,親一下算什麼。
告訴自己,也許只是蜻蜓點水地一下,一秒不到就結束了,不會很尷尬。
做了這麼多的心理建設,但當一個高大的影落在上的時候,的腦子還是變了一片空白。
謝璟走到面前。
他比高了整整二十七厘米,穿著高跟鞋,也才勉強到他下的位置。
必須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而一仰頭,就對上了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
他的臉上依然沒什麼表。
沒有張,沒有期待,沒有不好意思,甚至沒有不耐煩——就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完一項工作任務的平靜。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眼底的比平時深了一些,像平靜的海面下涌著某種看不見的暗流。
他俯下。
歲諾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的睫劇烈地著,像兩只驚的蝴蝶,撲閃著翅膀想要飛走,卻又不知道該飛到哪里去。
的呼吸急促而淺,口起伏的頻率快得不正常,整個人的溫在那一瞬間升高了好幾度,像一臺超負荷運轉的小機。
覺到他的氣息靠近了。
很近。
近到能覺到他呼吸的溫度,比想象的要暖。
近到能聞到一很淡很淡的香味,不是古龍水,更像是洗的清香混合著某種木質調的氣息,干凈的、清冽的、像冬日森林里雪松的味道。
攥了手里的捧花,指節泛白,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然後——
他的落在了的額頭上。
不對,沒有落下來。
是一個極近極近的距離,近到能覺到他的溫度隔著那層薄薄的空氣傳遞到的皮上,
近到的額頭上那片皮已經開始發燙,近到的睫的時候,幾乎能掃到他的下。
但沒有到。
謝璟的懸在額頭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留了整整三秒。
他微微偏了一下頭,角度準到讓臺下所有人都以為他在親吻的額頭。
實際上,他的連的皮都沒有到,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薄得不能再薄的空氣,像一道看不見的、明的墻。
三秒後,他直起。
歲諾睜開了眼睛。
的眼睛是的。
是張到極致之後生理的反應,眼角微微泛著水,像清晨花瓣上凝結的珠。
的臉還是紅的,呼吸還是的,心跳還是快的,但整個人已經從“隨時可能暈倒”的狀態恢復到了“還行,還活著”的狀態。
的微微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臺下的掌聲和歡呼聲震耳聾。
周緒帶頭起哄,拍著掌喊:“璟哥你也太溫了吧!”
其他人跟著笑,笑聲和掌聲混在一起,把整個宴會廳填得滿滿當當。
歲諾不知道別人有沒有看出來那個吻是借位的。
也許有,也許沒有。
謝璟的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練過很多次——但歲諾知道他沒有排練過,因為如果有排練的話,一定會被告知。
所以這只可能是一種本能,或者是一種習慣。
一種永遠在公眾場合與別人保持最後那一層空氣的習慣。
歲諾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個,但就是在那一刻,在那個被幾百雙眼睛注視著的、站在舞臺中央的瞬間,忽然想到了那個高爾夫球桿上沾著的。
然後看著謝璟的臉,那張近在咫尺的、俊到不真實的臉。
他在笑。
卻只是一種恰到好的、符合婚禮氛圍的、角微微上揚的笑意。
他的眼睛沒有跟著笑,那雙深黑的眼睛依然是平靜的、淡漠的、像兩口不見底的古井。
但他的角確實在笑,那個弧度準得像量過的,不多不,剛好夠讓所有人覺得“新郎在笑”。
歲諾看著他角那個完的、商業化的、無可挑剔的弧度,忽然覺得他可能并不討厭這場婚禮。
但他可能也不喜歡。
他只是……在做一件需要做的事。
像簽一份合同,像參加一場不得不去的應酬。
他的可以在離額頭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下來,準地完一個借位的吻,然後在所有人的歡呼聲中轉離開,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歲諾站在舞臺中央,捧著那束滿天星,看著謝璟走回他原來的位置。
他的背影很高很直,黑的西裝在舞臺的燈下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低下頭,看著手里那束滿天星。
細碎的白花朵麻麻地在一起,安靜地、不起眼地、但固執地綻放著。
想,滿天星的花語是什麼來著?
好像是——
甘當配角的。
歲諾把這個念頭掐滅了。
因為覺得在今天這種場合想這種問題不太合適,而且也沒有時間多想,因為下一項流程馬上就開始了。
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個乖巧的、得的、像小雛一樣的笑容,邁著細細碎碎的步子,走到了謝璟邊。
謝璟垂眼看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
兩個人并肩站在舞臺上,一個高大冷峻,一個小,像一幅構圖妙的畫。
攝影師讓他們再靠近一點,歲諾往謝璟那邊挪了一小步,肩膀幾乎到了他的手臂。
他沒躲,也沒。
快門聲噼里啪啦地響了起來。
歲諾在那些聲音里,忽然想起了什麼。
想起很久以前——其實也沒有很久,就前幾天——在那個櫻花的手賬本上寫過一句話。
那句話寫在“謝家生存指南”的下面,字跡端端正正的:
“保持禮貌,保持距離,保持清醒。”
當時覺得這是一條很好的、很實用的、很正確的原則。
但此刻,站在謝璟邊,聞著他上那雪松般的清冽氣息,著他手臂過薄薄料傳遞過來的溫度,
覺得保持距離這件事,可能比想象的難得多。
不是因為他會越界。
是因為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守住那條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