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歲遠山忽然手，握住了兒的手。

他的手干燥而溫暖，指腹上有薄薄的繭——不是干重活留下的，是常年握筆、點鼠標、簽文件磨出來的。

歲諾的小手被整個裹在他掌心里，像一只被安全包裹的鳥。

“諾諾，”歲遠山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克制的、不愿意讓兒聽到更多難過的克制，

“爸爸這輩子沒什麼本事，沒能給你更好的。”

歲諾搖頭：“爸——”

“你聽我說完。”歲遠山打斷了，結滾了一下，

“你爸爸我這個人，膽子小，遇事就想跑。這輩子干過的最勇敢的事，就是當年追你媽。

你姐姐隨我，膽子也小。但你不一樣，諾諾，你比爸爸強。”

歲諾的眼眶又紅了。

“你是歲家膽子最大的人。”歲遠山認真地看著，

“你肯定能行的。”

歲諾想起那本手賬本上自己寫的“歲諾，你可以的”，想起那個小小的笑臉。

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在給自己打氣，是在逞強，是在說一些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話。

但爸現在告訴：他相信。

歲諾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淚意了回去，用力點了點頭：“嗯。”

歲遠山松開兒的手，站起來，拍了拍家居服上并不存在的灰，表恢復了那種日常的慫和憨。

他往樓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言又止地看著兒。

“怎麼了？”歲諾問。

歲遠山的了，最後只說了句：“那本《說話的藝》第五章有個案例，講的是怎麼應對對方的冷暴力，你一定要看。”

歲諾：“……”

歲遠山走後，歲諾坐在沙發里，把那摞書一本本翻開，慢慢地翻著。

書頁上到都是歲遠山用鉛筆做的標記——有下劃線，有小三角，有空心圓圈，還有偶爾出現在頁腳的一個小小的“好”字。

畫“好”字的那一頁，是《婚姻中的自我保護》里的一段話：

“好的婚姻不是沒有風浪，而是兩個人愿意在同一艘船上，朝著同一個方向劃。”

歲諾盯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好”字看了很久，然後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

把這些書搬回房間的時候，經過二樓走廊，聽到爸媽房間里有說話的聲音。

門虛掩著，燈從門里出來。

秦士的聲音：“東西給了？”

歲遠山的聲音：“給了。”

沉默了一會兒。

秦士的聲音：“什麼反應？”

歲遠山的聲音，帶著一種又驕傲又心酸的語氣：“說會看。”

又是短暫的沉默。

秦士輕輕嘆了口氣：“行了，睡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忙。”

歲諾站在走廊里，懷里抱著那摞書，暖黃的燈從門里出來，落在的拖鞋上。

站了一小會兒，沒有推門進去，輕手輕腳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把書放在書桌上，在那本櫻花的手賬本旁邊。

兩樣東西并排擺著，一邊是給自己加油打氣的手賬，一邊是爸熬夜整理的學習資料。

歲諾看著這些，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最後既沒有笑也沒有哭，而是拉開椅子坐下來，翻開了那本《說話的藝》第五章。

一個小時後，合上書，了眼睛，在手機備忘錄里加了一條筆記：

“冷暴力應對策略：保持冷靜，明確表達需求，適當示弱但不卑不。”

想了想，在“示弱”兩個字上畫了個圈，旁邊加了個括號，寫著：

“應該不用示弱，我已經夠弱了。”

寫完自己看了兩遍，覺得好像有點幽默，又覺得這個幽默可能只有自己能懂。

把手機放下，關燈，躺在床上，把那本櫻花的手賬本從枕頭底下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顆被撕壞了一角的心紙安安靜靜地在頁面上，在黑暗中看不清，但知道它是的。

用手指了一下那個被撕壞的角，的紙面在指尖有一個小小的缺口。

歲諾閉上眼睛，想起了很多畫面。

想起那天在謝宅的會客室里，謝璟坐在離最遠的位置上，手指沿著杯沿慢慢地、一圈一圈地。

想起他偶爾掃過來的目，短暫得像一道閃電，卻讓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里，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擊中了——是一種從來沒有驗過的、陌生的、讓心跳加速的覺。

想起他拇指停下的那一瞬間。

也許那只是因為他的手累了。

也許那只是因為茶杯太燙。

也許有一千種合理的、科學的、不需要過度解讀的解釋。

但歲諾是一個多于理的人，養多會跟它們說話，做手賬會花一個小時選紙，在十九歲的年紀，就要嫁給一個只見過一面、連話都沒說過的人。

允許自己有一點點不合理的期待。

只一點點。

就像那顆被撕壞了一角的心紙，雖然不完，但還是在那里，安安靜靜的，的，固執地不肯掉下來。

歲諾把手賬本合上，塞回枕頭下面，翻了個，把兔子玩偶摟進懷里。

窗外有風吹過，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再過幾天就是初八了，月亮還差一點就圓了，懸在樹梢上方，像一個銀的、溫的句號。

迷迷糊糊地想著那些書名——《說話的藝》《如何與強勢人格相》——想著爸認真的表和那個歪歪扭扭的“好”字，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也不知道謝璟那個人，值不值得學這麼多。

算了，學了總沒壞。

萬一有用呢。

歲諾把臉埋進兔子玩偶的肚子里，在那個茸茸的、溫暖的小小空間里，慢慢地、慢慢地沉了夢鄉。

書桌上的燈還亮著，照著那摞書和那本櫻花的手賬本。

暈里，手賬本被風吹開了一頁，出里面那句被鉛筆寫得端端正正的話：

“加油 :)”

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行新的字，墨跡還是新的，圓圓的、的字，一看就是歲諾的筆跡：

“爸爸，謝謝你。”

下面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比之前那個大了一點點。

——像在說，這次更有底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