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倒計時第十天。
謝家送來了婚紗。
是一條純白的緞面婚紗,A字廓形,領口綴著細的珍珠,擺上繡著銀的藤蔓紋樣,從腰線一直蔓延到擺邊緣,在燈下閃爍著細碎的芒。
婚紗裝在一個巨大的黑禮盒里,禮盒上燙著金的品牌Logo——黎的那家,只做高定,每年只接二十個客戶,預約要提前一年。
歲諾站在鏡子前,看著穿上婚紗的自己,愣了好一會兒。
婚紗很合,像是量定做的——實際上確實是量定做的,趙叔上周派人來量了的尺寸,當時還以為是做別的什麼服,沒想到是婚紗。
領口的珍珠綴得恰到好,出一小截鎖骨和肩線;腰線收在最細的位置,把的段襯得纖細又;
擺拖在地上,像一小片流的雲。
的頭發散著,烏黑亮地垂在肩側,襯著白的緞面,顯得整個人格外干凈、格外乖。
鏡中的孩看起來不像一個即將步婚姻的新娘,更像一個要去參加舞會的公主——
哦不,公主這個詞用在上太張揚了,更像一個誤闖進話世界的小孩,穿著一件不屬于自己的漂亮子,又驚喜又忐忑。
歲諾看著鏡子,忍不住轉了一個小小的圈,擺像一朵花一樣在腳邊綻開。
然後聽到了“咔嚓”一聲。
歲許舉著手機,眼淚汪汪地站在門口:“諾諾,你好好看。”
歲諾的臉騰地紅了,手去搶姐姐的手機:“姐你刪掉!”
“不刪!”歲許死死護住手機,一邊往後退一邊喊,
“這是你最好看的照片我要留著以後給你兒看!”
歲諾追了兩步就放棄了,因為婚紗的擺太長了,怕踩到會摔倒。
站在鏡子前,著氣,臉頰紅撲撲的,角卻忍不住微微翹了起來。
不好意思承認,但穿婚紗的時候,的心跳確實快了幾拍。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好吧,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
可能是因為婚紗真的很漂亮,可能是因為十九年來第一次覺得自己也可以這麼好看,
也可能是因為——雖然不愿意承認——那個藏在心底最深的、連自己都覺得不應該存在的小小念頭。
那念頭說:要結婚了呀。
不是聯姻,不是易,是結婚。
是穿白紗、走紅毯、在所有人面前許下誓言的那種結婚。
歲諾把那點小心思了,但是沒住,又浮了上來。
索不管了,任由那個小小的、紅的氣泡在心里飄著。
反正馬上就要嫁給一個據說脾氣很差的人了,允許自己有一點小期待,應該不過分吧?
歲許在門口又拍了好幾張,每一張都存了下來。
歲諾的“期待”是一種很微妙的東西。
它不是那種“我好幸福我要結婚了”的雀躍,而是一種更輕、更薄、更小心翼翼的緒,
像一只剛破繭的蝴蝶,翅膀還是的,不敢飛,只敢在花蕊上慢慢地、試探地張開又合上。
會看婚禮的策劃方案,看到謝家選的那些花藝和布置時,心里會默默想“好漂亮”;
會試穿婚鞋,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想象婚禮那天走在紅毯上的覺;
甚至在網上搜了一下“婚禮當天需要注意什麼”,然後把搜到的容一條條記在了那本櫻花的手賬本上。
手賬本里已經有了好幾頁容:
“謝家生存指南”
“謝璟觀察日記(目前空白,還沒有觀察到任何容)”
“婚禮注意事項”(列了十六條)
還在手賬本的最後一頁了一張小小的紙,是一顆的心。
上去之後又覺得太矯了,想撕下來,但膠水粘得太,撕了一個角就撕不了。
盯著那個被撕壞了一點的心紙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撕,把那一頁平,合上了本子。
臨睡前,會抱著那只兔子玩偶,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里過一些七八糟的畫面:
婚禮現場會是什麼樣?
會有很多人嗎?
會張到說不出話嗎?
新郎……謝璟會是什麼表?
會笑嗎?
還是像那天在謝宅見到的那樣,一臉不耐煩地靠在沙發上,連看都懶得看一眼?
想到這里,歲諾翻了個,把臉埋進兔子玩偶的肚子里,悶悶地說了一聲:“歲諾,別想太多。”
但想太多這件事,不是能控制的。
婚禮倒計時第五天。
歲遠山近來的狀態很值得玩味。
自從婚期定下來之後,他表面上看起來已經接了現實,該上班上班,該應酬應酬,甚至在跟客戶吃飯的時候還能笑著說出“小即將與謝家聯姻”這種話。
但秦士注意到,他每天下班回家之後,都要在書房里待很久,有時候甚至到了凌晨一兩點還不出來。
秦士起初以為他在理公司的事,沒太在意。
但有一天半夜起來喝水,路過書房的時候,門里出燈,聽到里面傳來“嘩啦嘩啦”翻書的聲音,還有歲遠山低低的、自言自語的嘟囔:“這個……不行,太復雜了……這個……嗯,可以記下來……”
秦士推門進去,歲遠山像被踩了尾的貓一樣彈起來,手忙腳地想把桌上的東西藏起來。
但秦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摞東西。
那是一堆書。
不是商業管理的書,不是財務報表,而是——
《說話的藝》
《人際往的黃金法則》
《如何與強勢人格相》
《婚姻中的自我保護》
《商:決定你人生高度的關鍵》
最上面還放著一本在最底下的、封面已經有點磨損的舊書,書名是:
《如何在高環境中保持心理健康》。
秦士看著這摞書,沉默了三秒鐘,然後抬頭看著歲遠山。
歲遠山的臉漲得通紅,像一個被當場抓獲的小,哆嗦了半天才出一句話:“我、我就是……想學習一下……”
秦士深吸一口氣,把書放了回去,什麼都沒說,轉走了。
走的時候,用手背了眼睛。
婚禮倒計時第三天。
夜深了,歲家別墅的燈一盞一盞熄滅。
秦士和歲許都回房睡了,整棟樓安靜下來,只剩下客廳的落地燈還亮著,昏黃的暈籠罩著沙發和茶幾,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島嶼。
歲諾窩在沙發里,穿著那件白的睡,頭發散著,腳上套著一雙絨兔子拖鞋。
剛追完一集電視劇,正準備關電視上樓,樓梯拐角忽然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歲諾抬頭,看到爸歲遠山先生正鬼鬼祟祟地從樓梯上走下來。
他的作很輕很慢,像一只準備魚吃的貓,每一步都踩在樓梯上最不容易發出聲音的位置。
他穿著一灰的家居服,頭發糟糟的——顯然已經洗過澡準備睡了,但不知為什麼又爬了起來。
他的懷里抱著一個東西,用一塊深的布裹著,看不清是什麼。
歲諾眨了眨眼,小聲喊了一句:“爸?”
歲遠山渾一震,像被人從背後拍了一掌。
他僵地轉過頭來,看到是兒,先是松了一口氣,然後又張起來,把懷里的東西往後藏了藏,作慌張得像個藏零食的小孩。
歲諾更疑了:“爸,你在干嘛?”
歲遠山站在那里,表變幻了好幾,最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深吸一口氣,抱著那個東西從樓梯上走下來,一屁坐到了兒旁邊的沙發上。
他把懷里的東西放在茶幾上,小心翼翼地揭開那層深的布。
歲諾看到了一摞書。
《說話的藝》
《人際往的黃金法則》
《如何與強勢人格相》
《婚姻中的自我保護》
《商:決定你人生高度的關鍵》
《如何在高環境中保持心理健康》
歲諾的表從疑變了困,又從困變了一種很復雜的東西,介于想笑和想哭之間,最終定格在“哭笑不得”上。
“爸,”歲諾的聲音帶著一種溫的無奈,
“這些是什麼?”
歲遠山了手,表嚴肅得像在做一場重要的述職報告:“諾諾啊,爸爸這幾天……學習了一下。”
“學習什麼?”
“學習怎麼和你老公相。”
歲諾的角了一下。
歲遠山沒有注意到兒的表,他已經進了“認真傳授”模式。
他翻開最上面那本《說話的藝》,用手指點著其中一頁,認真地說:“你看這一章,講的是‘如何在強勢對話中不失立場’。
爸爸給你畫了重點,你今晚回房間好好看看。”
他又翻開另一本:
“這本《如何與強勢人格相》,我看了兩遍,里面有一段話寫得特別好——
‘強勢人格的外在表現往往是攻擊的、不耐煩的,但其在驅力可能是一種對掌控的需求。
理解了這一點,你就找到了與強勢人格相的鑰匙。’”
歲諾張了張,想說點什麼,但歲遠山已經翻到了下一本。
“還有這本,《婚姻中的自我保護》,你看看第四章,‘經濟獨立與獨立的平衡’。
雖然謝家給了你那麼多聘禮,但諾諾你一定要記住,經濟上不依賴對方,心理上才能更有底氣。
你那個古典文獻學的專業雖然不好找工作,但爸爸支持你讀完,你想考研也行,想讀博也——”
“爸。”歲諾終于忍不住了,聲音的,帶著一點點哭腔。
歲遠山抬起頭,看到兒的眼眶紅紅的,微微嘟著,整張臉因為強忍著某種緒而微微皺起來,像一只被皺了的紙團。
“你怎麼了?”歲遠山慌了,“是不是爸爸說錯話了?”
歲諾搖搖頭,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淚意憋了回去,然後手翻了翻那摞書。
的手指從那本《如何在高環境中保持心理健康》的封面上過,書頁已經有了折痕,顯然是被認真翻過的。
“你看了幾遍?”歲諾的聲音有點悶。
歲遠山老實代:“那本《說話的藝》看了兩遍,
《如何與強勢人格相》看了兩遍半——最後一章還沒看完,
《婚姻中的自我保護》看了一遍,其他的正在看。”
歲諾垂下眼睛,睫撲閃了兩下,然後手把那摞書攏了攏,抱進自己懷里。
書不重,但那個分量在心口上,沉甸甸的,像一只溫暖的、笨拙的、不知道該往哪里放的手。
“我會看的,”說,聲音輕輕的,“全部都會看。”
歲遠山如釋重負地呼出一口氣,但隨即又想起了什麼,從家居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塞到兒手里。
歲諾低頭一看,U盤上著一張白標簽,上面是歲遠山歪歪扭扭的字跡:“備份資料”。
歲諾的表徹底裂開了。
“爸,這又是什麼?”
歲遠山的表變得莊嚴起來,像一個正在接重要任務的間諜:“諾諾,這個U盤里有爸爸整理的一些資料。
有謝氏集團的權結構圖,有謝家主要親戚的關系圖譜,
還有謝璟那個孩子的——我之前找人打聽的——一些基本況。”
歲諾愣住了。
歲遠山了手,繼續說,聲音越說越小:“我問了好幾個人,才問到一點。那孩子的信息太難查了,
但他那個人太……嗯……所以能問到的東西也不多。
我把問到的都整理出來了,可能有用,也可能沒用,你先看看。”
歲諾攥著那個小小的U盤,拇指著那張標簽紙。
標簽紙得不太平整,左邊翹了一個角,出下面銀的金屬表面。
爸的字一向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這個“備份資料”四個字,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怕看不清似的。
歲諾把U盤攥在手心里,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說:“爸,你是不是這幾天晚上都在弄這個?”
歲遠山沉默了兩秒,避重就輕地說:“我平時也睡得晚。”
歲諾沒有穿他。因為知道,爸平時十點半就上床了,雷打不,連過年都熬不到十二點。
這幾天天天在書房待到凌晨一兩點,媽還嘀咕說他是不是工作力太大,原來是在搞這個。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落地燈的線把父倆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板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