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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謝老爺子朝趙叔抬了抬下。趙叔會意,從書桌上取來一個紅的信封,厚厚實實的,封口著一張金的紙。

趙叔雙手將信封遞到歲遠山面前,微微躬:

“歲先生,這是老爺子準備的聘禮單子,請您過目。”

歲遠山雙手接過那個信封,手指微微發抖。

他看了秦士一眼,秦士回了他一個“你倒是打開看啊”的眼神。

歲遠山深呼吸了三次,才小心翼翼地揭開封口的金,從信封里出一張對折的灑金紅紙。

紅紙展開,歲遠山看了一眼,臉上的表瞬間凝固了。

秦士注意到丈夫的異樣,眉頭微皺,湊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的表也凝固了。

歲諾坐在旁邊,看到爸媽兩個人的表同時變了一副見了鬼的樣子,心里好奇得要命,但端坐著不敢。

往那張紅紙上瞄了一眼,只瞄到了一串數字,一個零兩個零三個零四個零……數到第五個零的時候,眼睛已經瞪圓了。

千萬?不,不止。

那是一張寫滿了字的聘禮單,條目麻麻,從不產到權,從珠寶到古玩,每一條後面的數字都大得離譜。

市中心的商業地產兩,總價值約五千萬;

謝氏集團旗下兩家子公司的權,每年分紅保守估計幾百萬;

一套位于頤園附近的四合院,市場估值不低于*億;

還有珠寶首飾若干,其中一套翡翠首飾據說是謝家老太太的陪嫁,單是那一套就價值不菲。

歲諾大概心算了一下總值,然後的腦子就短路了。

上億。

這聘禮的價值,超過了上億。

歲遠山手里拿著的不是一張紙,是一張足以讓一個中型企業原地起飛的支票。

歲氏實業一年的凈利潤也就這個數——不,可能還不到。

謝家輕輕松松拿出來的聘禮,頂得上他們全家辛辛苦苦干一年的果。

這就是差距。

歲諾第一次如此直觀地、赤地到了什麼“頂級豪門”。

不單是豪宅、名車、私人飛機那些流于表面的東西,——隨手拿出來的東西,就是別人一輩子都夠不著的天花板。

歲遠山的手抖得更厲害了,那張灑金紅紙在他手里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他的結又滾了一下,然後他做了一個這輩子做過的最得的舉——深吸一口氣,用還算平穩的聲音說:

“謝老,這份聘禮……太貴重了,歲家之有愧。”

謝老爺子擺擺手,雲淡風輕:

“給孩子的東西,談什麼愧不愧的。

歲諾嫁到謝家來,就是謝家的人,

這些東西都是給傍的,不必多說。”

歲遠山張了張,還想再說什麼,秦士在茶幾下面又踩了他一腳。

這回踩得更重,歲遠山差點“嘶”出聲來。

秦士的意思很明確:別推了,再推就是不識抬舉了。

歲諾坐在中間,看著爸媽在茶幾下面進行著無聲的“踩腳流”,心里又好笑又心酸。

好笑的是爸媽的小作太明顯了,心酸的是知道他們不是貪圖這份聘禮,他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整個過程中,謝璟始終沒有參與。

他斜靠在沙發里,長隨意地疊,一只手端著那只白瓷茶杯,拇指沿著杯沿慢慢地、一圈一圈地。

他的目既不在聘禮單上,也不在歲家三口上,而是落在茶幾上那只青花瓷瓶上,表平淡得像在聽一場與他無關的報告。

實際上,這就是一場與他無關的報告。

婚是他要結的,聘禮是謝家出的,但整個過程里他像是一個被拉來湊數的旁觀者,坐在這里只是為了證明“新郎確實存在”。

偶爾,他的拇指會停一下,目會漫不經心地掃過對面。

然後拇指繼續,目繼續移開,整個過程不超過零點五秒。

歲諾注意到了那道目嗎?注意到了。

每一次那道目掃過來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臉上的汗豎了一下,像是有什麼無形的電流從空氣中穿過。

但不敢確定那是真的在看還只是巧合,更不敢抬頭去確認。

現在面臨一個更急的問題——想喝水。

茶端上來快半小時了,一口都沒喝過。

不是因為不,是不敢。

怕端杯子的時候手抖,被對面那位大爺看到,然後被嘲笑。

但現在真的了,都有點干了,再這樣下去可能會在謝老爺子面前,那畫面更不好看。

猶豫了三十秒,最終決定賭一把。

歲諾緩緩出右手,小心翼翼地住茶杯的杯耳。

的手指修長但骨節不顯,指甲修剪得整齊,涂了一層明的護甲油。

茶杯是薄胎白瓷,很小巧,但端起來的時候,茶水還是晃了一下,有幾滴濺到了茶托上。

把茶杯端到邊,抿了一小口。

茶水已經涼了,但那蘭花香還在,清清淡淡的,從舌尖一路到嚨。

就在這時,余里看到謝璟的拇指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繼續。

歲諾假裝什麼都沒注意到,把茶杯放回去,放的時候杯底磕在茶托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咔”一聲。

的耳朵瞬間紅了——覺得那個聲音太大了,在這麼安靜的房間里,所有人一定都聽到了。

但實際上,只有一個人注意到了。

謝璟終于抬起頭,看了一眼。

這一次不是一掃而過,而是真正的“看”。

他的目從的臉上過,落在那只杯耳上——杯耳很小,小到的四手指要并攏才能住,指節微微泛白,顯示剛才用力過猛了。

然後他的目又往上移了一寸,看到了紅了的耳尖。

的耳朵很薄,在線下幾乎是半明的,泛著淡淡的,像一片被晨打的花瓣。

謝璟的目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後收了回來。

他的表沒有任何變化,茶杯還在他手里轉著,拇指還在杯沿上。一切如常。

但歲諾注意到了那個停頓。

說不上來為什麼,但就是注意到了。

可能是因為那道目存在太強了,強到閉上眼睛都能覺到。

也可能是因為的第六向來很準,而這種“被注意”的覺,和“被掃過”的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垂下眼睛,睫微微了,心跳咚咚咚地加速。

那邊,謝老爺子和歲遠山已經開始敲定的婚事章程了。

“下個月初八,是好日子。”

謝老爺子翻開一本老黃歷,手指點在某一頁上,

“宜嫁娶,宜納采,諸事皆宜。”

歲遠山湊過去看了看,連連點頭:

“好、好日子。”

秦士也湊過去看了一眼,跟著點頭。

實際上本不知道那頁上寫的是什麼,謝老爺子說好那就好,沒有意見,也不敢有意見。

“婚禮的事,謝家來辦,你們不用心。”

謝老爺子說得雲淡風輕,

“歲家這邊需要請哪些親戚朋友,提前把名單給我,我來安排。”

歲遠山點頭如搗蒜。

謝老爺子看了看歲諾,又看了看謝璟,眼底閃過一滿意。

他端起茶杯,最後說了一句:

“那就這麼定了。

下個月初八,兩個孩子的事,就拜托親家了。”

親家。

這兩個字一出來,歲遠山的眼眶紅了一下。

卻不是因為,是因為“親家”這兩個字意味著這件事已經板上釘釘了,沒有回頭路了。

他轉頭看了看兒,歲諾坐在那里,乖巧得像一幅畫,安安靜靜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歲遠山想起兒出生那天,護士把裹在襁褓里遞給他,那麼小,那麼,皺的一團,他抱著的手都在抖。

那時候他在心里發誓,這輩子一定要保護好這個小家伙,不讓一點委屈。

而現在,他要親手把送到京城最不好惹的人邊去。

歲遠山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淚意了回去,轉頭對著謝老爺子,出一個得的、但怎麼看都有點悲壯的笑容:

“謝老,那就拜托了。”

謝老爺子笑著點了點頭。

謝璟始終沒有說話。

他把茶杯放在茶幾上,往後靠了靠,目從歲遠山臉上移開,落向了窗外。

院子里那棵石榴樹在下投下一片斑駁的影子,青的果實在枝葉間若若現。

他的表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緒。

但如果你足夠仔細地觀察——足夠足夠仔細——你會發現,他的拇指不再沿著杯沿了。

那手指安靜地搭在杯壁上,像在等什麼。

至于在等什麼,他自己可能也說不清楚。

會客室里的茶又續了一。

歲諾終于敢端起杯子正式喝上幾口了,因為發現謝璟已經不在看任何人了——

他的目固定在某一個不遠不近的點上,像一尊被擺在這里的雕像,安靜地、耐心地等待著這場無聊的見面結束。

謝老爺子又代了一些事,比如婚禮的規模、賓客的名單、日後的安排。

歲遠山一一應下,秦士在一旁補充細節,歲諾則負責坐在那里保持乖巧的微笑。

散的時候,謝老爺子親自送他們到門口。

歲諾跟在爸媽後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後的趙叔忽然遞過來一樣東西,是一個暗紅的錦盒,不大,掌大小,上面繡著細的雲紋。

“老爺子說了,這是給歲小姐的見面禮。”

趙叔的聲音溫和而恭敬。

歲諾愣了一下,轉頭看向謝老爺子。

老爺子站在那里,雙手背在後,笑呵呵地說:

“拿著吧,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就是個小玩意兒。”

歲諾遲疑了一下,用雙手接過來,輕聲說了句“謝謝謝爺爺”,然後跟著爸媽出了門。

不知道錦盒里裝的是什麼,但盒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種溫潤的涼意過錦緞傳到掌心。

沒敢當場打開,把它小心翼翼地放進了手包里。

走出謝宅大門的時候,歲諾回頭看了一眼。

那棟灰磚黛瓦的老宅子在午後的里安靜地立著,屋檐下的銅鈴在風中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低聲說著什麼。

歲遠山開著車從車道上駛出,經過那道黑的鐵藝大門時,歲諾的目不自覺地往門柱上的石獅多看了一眼。

石獅的眼睛圓睜著,目視前方,像是在守護著什麼。

車開出了林蔭道,拐上了大路。

歲諾回頭看著那條梧桐樹覆蓋的道路在視線里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一個轉彎。

車里安靜了幾秒。

歲遠山忽然長出一口氣,像溺水的人終于浮出了水面,整個人癱在駕駛座上,聲音虛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媽呀……終于結束了。”

秦士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脊背終于塌了下來,靠在座椅上,手捂著口:

“我的心跳,現在還在一百二。”

歲諾在後座,把那杯沒喝完的柚子茶從包里拿出來,上吸管,吸了一大口。

冰涼的甜味涌進嚨,覺得活過來了。

然後想起了一件事。

“爸,”

含著吸管,聲音含混不清,

“我們剛才,是不是把婚事給定下來了?”

歲遠山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表復雜。

秦士閉著眼睛,聲音疲憊而平靜:“定了。下個月初八。”

歲諾又吸了一口柚子茶,嚼了嚼里面的柚子粒,甜中帶苦。

“哦。”說。

車窗外,京城的天空依然是那種灰藍灰藍的,像蒙了一層上好的綢緞。

歲諾看著那片天空,忽然想,的人生從此以後,也要開始蒙上一層什麼東西了。

至于是綢緞還是別的什麼,現在還說不清楚。

把手進包里,了那個錦盒的廓。

沉甸甸的,涼的。

沒有打開來看。

也許是因為在車上線不好,也許是因為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又或者,只是想把那個“打開”的作留到以後——留到一個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的時候。

但知道,不管準沒準備好,下個月初八都會準時到來。

就像謝璟的目一樣。

明明只是無意間的一瞥,卻讓在那零點幾秒的時間里,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了。

歲諾把柚子茶的杯子扁了一點點,小聲地、像跟自己較勁似的嘀咕了一句什麼。

聲音太小,連前排的爸媽都沒聽清。

只有自己知道,說的是:

“其實,也沒那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