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滬海冷得厲害。
傅其楨匆匆趕到中央巡捕房時,口中都能出團團白霧了。
雖還是白日,但沉的天氣,巡捕房門前兩盞壁燈便早早亮起。
傅其楨一路從巡捕房鐵門奔上臺階。
剛邁進門,便聞見一煙草、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正門里坐著兩個黑制服巡捕,一個低頭寫字,另一個翻著手中登記簿。
傅其楨呼吸還沒勻,鬢邊的頭發因為奔波散下來幾縷。
“您好,我是傅其紓的家屬。”
巡捕聽見靜,頭也沒抬。
“傅其楨?”
“是。”
“人在里面。”
傅其楨聽見這句話,哪里還顧得上旁的,拔便往巡捕房深走。
但沒有注意,外一輛黑小轎車也在巡捕房階下急急停駐。
司機將後車門打開,一個年輕子下了車。
一套改良月魄上襖,深青長,烏發在腦後挽低髻。
人抬眼看了一眼巡捕房門楣,隨後也匆匆進門。
——
傅其楨沿著長廊一路往里,越往深,人聲越雜。
這中央巡捕房白日里本就魚龍混雜。
墻邊蹲著剛從街上抓回來的小混混……
另一邊,一個醉漢里還不干不凈地嘀咕著,黑制服巡捕手作勢嚇他。
“再鬧,把你關一宿。”
旁邊還有兩個被押回來問話的男人,正高聲吵鬧,互相埋怨。
“都別說話!”
忽地,有人厲喝一聲,四周才安靜片刻。
傅其楨站在巡捕大廳門口,眸急切地在人群里來回掃去。
下一瞬,神定住。
靠近墻角的位置,其紓紅著臉站在那里。
兩條麻花辮,此刻已散開一半,另一邊的白紗蝴蝶結也歪斜掛在發尾。
傅其楨心頭一,猛地快步朝那邊去。
“其紓!”
失聲喊了出來。
倏地抬頭,看見傅其楨的一瞬,腳步微微一,被巡捕立刻喝止。
“姐!”
幾乎同一時刻……
“阿姐!”
傅其楨聞聲移眸,這才注意到,傅其紓旁邊隔著好大一段距離,還站著另一個孩。
那孩比傅其紓更狼狽些,頭發散得不樣子,服胡的皺著。
兩個孩齊齊看向來人,異口同聲後,猛然扭過頭,狠狠瞪了對方一眼。
誰也不服誰。
“芳旎!”
傅其楨後又傳來一道聲。
下意識回頭,便看見一年輕子也到了跟前。
兩個人幾乎同時要往里走,卻被旁邊巡捕抬手攔住。
“等一下。”
那巡捕站前兩人眼前,翻開手里的詢問筆錄。
“傅其楨?”
“是我。”
傅其楨開口示意。
“傅其紓是我妹妹。”
說完,忍不住朝墻邊的傅其紓看了一眼,帶著幾分長姐的迫。
傅其紓一對上姐姐視線,立刻心虛地低下頭。
傅其楨心口都在跳,敢逃課,竟還直接鬧進了巡捕房。
待一會兒,非得跟這丫頭算賬。
那巡捕又低頭看了一眼筆錄,再抬頭時,視線落向傅其楨旁。
“那你是顧燕熙?”
年輕子輕輕頷首。
“嗯。顧芳旎是我小妹。”
聲音溫,帶著些許南方子的輕腔調。
兩人發現們竟是為同一事而來。
傅其楨順勢朝看過去,這個人與自己完全兩種模樣。
眉目溫婉,生得端正和,不是如今滬海追逐登的小姐,一眼舊式名門里的大家閨秀。
顧燕熙也在看傅其楨,眼前子冷白干凈,眉眼清雋,一顆淚痣尤為人。
一杏旗袍,外罩風,頭發只松松挽在腦後。
明明什麼裝飾都沒有,卻隨意漂亮得讓人很難忽視。
兩個人不過對視一瞬,墻角忽然傳來顧芳旎的哭腔。
“阿姐!”
顧芳旎看見姐姐,那憋了許久的委屈一下子冒了出來,淚水便涌了出來。
從小到大哪里過這種氣,竟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待了這麼久。
“阿姐,欺負我!”
傅其紓聞聲,側目看到顧芳旎那般啼哭委屈,眼睛瞬間瞪圓。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是欺負的。
“姐,是先手的!”
趕忙看向傅其楨,生怕事後傅其楨訓。
“是先揪我頭發!”
“是你先罵我的!”
“是你先搶我東西!”
“那明明是我的!”
眼看又要吵起來。
“閉!”
看管的巡捕立刻指著們,厲聲制止。
傅其楨深吸一口氣,先把人領出去才是正事,看向巡捕。
“現下繳了保釋金,就能把人帶走嗎?”
那巡捕原本神嚴肅,抬眼看人時,不由多停了一瞬。
只覺眼前人氣質非常,語氣便也緩和了些。
“剛才是可以的,不過……現在得再等一會兒。”
傅其楨眉頭一蹙,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燕熙也聽出了不對,向前半步。
“請問,是出了什麼事?不過兩個孩子起了小沖突,打壞了些東西。該賠多,我們照賠就是。”
巡捕合上筆錄,正開口。
長廊外忽然響起一陣整齊沉重的軍靴聲,噠噠作響。
由遠及近間,嘈雜的巡捕房,也一點點安靜下來。
傅其楨循聲回頭,只見五六名穿軍裝的士兵已從正門闊步而。
為首的年輕軍神肅正,一深墨綠軍裝,肩章冷。
他進來一句廢話都沒有,目掃過在場巡捕。
“剛搜出來的那東西,是誰的?”
那巡捕心頭一凜,連忙抬手,朝墻角傅其紓的方向指去。
“報告長,是那個學生的。”
軍順著指去方向看了一眼,朝後兩名士兵抬手命令。
“帶走。”
傅其楨心口猛地一沉,只見兩名干的士兵大步朝傅其紓走去,
接著,一左一右地架起的胳膊。
“做什麼!為什麼抓我!”
傅其紓嚇傻了,不住高聲,但被士兵架著,連掙扎都不敢。
“姐!姐救我!”
傅其楨臉驟白,一下慌了,想也不想就要沖去阻攔。
“等等!你們要帶去哪兒?”
旁邊另兩名士兵立刻抬手攔住。
傅其楨被擋在外面,只能眼睜睜看著妹妹被人扣住。
“不過就是起了些沖突,你們是誰!憑什麼胡抓人!”
那軍看了傅其楨一眼,神公事公辦。
“警備司令部辦案,閑雜人等不得妨礙。”
傅其楨急得聲音都發,警備司令部?赫知彥的人?
“便是警備司令部辦案,也該有個緣由!你們不能一句話不說便把人帶走!”
那軍已不再理會傅其楨,只對士兵道。
“走。”
話畢,傅其紓便被押著往外帶。
那後面的顧芳旎被這一幕嚇得不敢哭了,生怕下一刻到自己。
可那軍經過顧燕熙時,神雖依舊嚴肅,語氣卻明顯多了幾分客氣。
“顧小姐,您可以帶令妹離開了。”
顧燕熙愣了一下,聞聲點了點頭,顧不上多問,連忙快步走去,拉起顧芳旎的手。
“芳旎,我們走。”
顧芳旎像得了救命令似的,立刻抓住姐姐的手。
傅其楨被攔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顧氏姐妹相攜離去,而自己的妹妹卻被士兵架著,帶往另一頭。
腦子一片空白,為什麼?
明明是一起沖突,一起被帶進巡捕房。
為什麼顧芳旎可以走,其紓就要被帶走?
“其紓!”
傅其楨不管不顧地跟上去,追出長廊,卻再次被士兵抬手攔住。
“傅小姐,請留步。”
傅其楨被攔在走廊口,心急如焚。
“只是一個高中生,你們要做什麼?!”
話還沒說完,忽地一道溫聲從旁邊傳來。
“知彥哥,對不住。芳旎給你添麻煩了。”
知彥?傅其楨猛地轉頭。
巡捕房走廊盡頭的大門敞開著,冷白天從門口斜落進來。
逆里,竟真是赫知彥站在那里,一筆軍裝。
外罩間長及膝下的深卡其軍呢風,肩背拔。
他對面站著的,正是剛剛走出去的顧燕熙和顧芳旎姐妹二人。
傅其楨心頭一沉,一不妙的預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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