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其楨眼眸微抬,鏡子里一個穿著白西裝三件套,頭發梳得油水亮的男人,正撥開來往舞,快步朝走來。
是金璇宮的大班,喬治·周,眉眼明,貫是八面玲瓏,會看人臉的角。
“外頭頭一場都跳完了,我這邊還找不見你人影。”
喬治·周走到後,兩手往妝臺上一撐,隔著鏡子瞧。
“荔荔,你這是存心要急死我?”
傅其楨旋上口紅,與他從鏡中對視。
“抱歉,George,你知道我家的況。”
說到這里,眉眼間那一點強撐的輕松終于淡了,眼底流出一愁憂。
“醫院那邊一時走不開,得等我弟弟妹妹放課接替。”
喬治·周自然知道家況,撇了。
臉上的埋怨收了幾分,可也只一瞬。
畢竟做他們這行的,誰沒有難?
金璇宮一天迎來送往多姑娘,哪個背後沒幾樁苦事。
喬治·周那雙明的眼睛在鏡子里將傅其楨從頭掃了一遍,忽然嘆了口氣。
“所以我才說你呀,荔荔。老天爺賞你這碗飯吃,你偏偏只肯吃半碗。”
傅其楨沒有說話,只呼吸變得淺淺。
喬治·周打量著,越說越覺得可惜。
“你說說,金璇宮這麼多舞,論相貌段,你輸誰?偏偏你陪客人喝兩杯,你推,你散場跟人出去吃頓宵夜,你也推。天天踩著鐘點來,跳夠幾支舞就走。”
他里忍不住嘖嘖兩聲。
“你要是肯活絡些,會哄人一點,憑你這臉蛋,別說咱金璇宮,就是整個滬海的紅牌舞後,也得是你。”
“George……”
忽地,後臺門簾一掀,一滴滴的聲音從後進來。
喬治·周與傅其楨從鏡中看過去,只見一個穿艷大擺舞的人走來。
邊綴著白絨,走起路來搖曳生姿,臉上濃妝,眉眼間傲氣。
是白蘇,金璇宮舞廳如今最炙手可熱的紅牌舞後,剛跳完一場下來,額角微微見汗。
剛路過傅其楨這里,便聽得周大班的話,白蘇眼一翻,語氣帶笑,卻涼颼颼的。
"George,你這話什麼意思呀?”
白蘇經過喬治·周邊時,肩膀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隨後在傅其楨後面的妝臺坐下。
“怎麼著?”
對著鏡子理了理卷發,再次翻了個眼,卻佯裝笑盈盈。
“聽周大班這意思,我這紅牌舞後的位置,明兒就該讓給梅小姐了?”
喬治·周臉一僵,心里恨不得自己一掌,怎麼偏這位姑聽見了。
“哎喲,蘇蘇。”
他立刻轉,湊到白蘇跟前,臉上堆出笑。
“瞧你說的什麼話。誰不知道你白蘇是咱們金璇宮的臺柱?論舞,你得住場,論酒量,有的男人都未必喝得過你,再說際應酬,滬海哪位大人老板,提起蘇蘇小姐,不豎個大拇指?”
白蘇聽到這奉承拍馬的話,才從鏡子里瞥了他一眼,語氣促狹。
“是麼?”
“那還能有假?”
喬治·周拍著脯,說完又朝傅其楨那里看了一眼,眼珠一轉。
“荔荔,我剛才還正想說呢。有些地方,你真得跟蘇蘇多學學。”
白蘇輕輕哼了一聲,拿起眉筆,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補起妝來。
傅其楨自始至終沒接話,只低著眼,將口紅放回化妝匣里。
喬治·周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一個不搭理他,另一個也懶得搭理他,倒顯得他沒趣。
他又瞅了眼鏡中的傅其楨,心里暗嘆。
若不是這張臉,這份氣質在金璇宮獨一份,不老板還就追捧這不咸不淡的子。
若不是這樣,以那副清高不討巧脾,早被他打發走了。
“咳……咳……”
他只得輕咳兩聲,扯了扯袖口,索轉朝整個後臺嚴肅揚聲。
“行了行了,都聽我說兩句!”
忽地,原本嘈雜的後臺稍稍靜了些。
“今晚來的是什麼人,想必你們也聽到風聲了。”
喬治·周背著手,神正經幾分。
“蘇江那邊新派來一位警備司令。年紀輕輕的帥,手里握的可是實打實的兵權。今晚滬海軍政商界不有頭有臉的人在咱們金璇宮替他接風,這可是咱們金璇宮的榮幸,外面那幾家舞廳可都眼紅呢。”
說到這里,他重新出笑,手緩緩過發亮的油發。
“我周某人可沒虧待你們。這樣好的場子,這樣好的客人,都給我拿出十二分本事來。”
“能不能貴人記住,那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話畢,霎時後臺響起一陣低低笑鬧。
有人忙著重新補口紅,也有人眼睛一亮,悄聲說著小話。
喬治·周滿意地點點頭,轉過時,卻又停在傅其楨旁,俯湊到耳畔。
“荔荔。”
傅其楨肅然抬眼,喬治·周看著鏡子里的,低聲音引。
“你媽媽的病,醫院和療養院的錢,還有你弟弟妹妹的學費……今晚可是好機會。別死撐著了,啊?”
傅其楨眸微頓,呼吸一滯。
喬治·周又嘆了一聲。
“今晚的都不是尋常客人。你不愿做的事,我不你。可人活在這世道,得先填飽肚子不是?”
他狡黠的眸定定地凝著傅其楨的側,輕輕拍了拍傅其楨的肩頭。
“該抓住的機會,別總往外推。”
傅其楨沒有回答,只是帶著胭脂緋紅的臉白了一些。
喬治·周也沒再勸,他直起,用力拍了兩下手。
“啪!啪!”
清脆的掌聲穿整個嘈雜的後臺。
“姑娘們,下一場了!”
舞廳里的樂聲在此刻正巧換了調,薩克斯低沉的前奏隔著簾子傳來。
舞們紛紛起,整理裳,重整神。
阿秀也忙著替傅其楨取來一雙高跟鞋。
傅其楨仍舊坐在鏡前,後香鬢影掠過。
恍惚間,眸子凝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人濃妝艷抹,紅烏發,眉目艷。
可那雙眼睛深,卻沉的似一汪混沌的迷霧。
四年前,從京平逃到滬海,從傅家的大小姐,為了生計,變金璇宮的舞梅荔。
喬治·周的話還在耳邊。
醫院……藥錢……敘安和其紓的學費……還有馬上冬日要添置的冬……
一筆一筆,都是錢。
就連母親今日新開的那一瓶洋藥,需要在金璇宮跳多支舞才能換回來。
這些的好累,好疲憊,傅其楨緩了口氣,靜靜垂下眼。
片刻後,拿起妝臺上的香水,在腕間輕輕一點。
站起,絳紅旗袍沿著纖細腰垂落。
阿秀替掀開通往舞池的簾子。
霎時,璀璨燈火傾瀉而,樂曲與笑談在半空流轉。
傅其楨瞇了瞇眼,再睜眼時,憂愁不現,換一副冷艷淡笑。
隨後踩著高跟鞋,便一步一步踏進那片紙醉金迷的幻境中。
從這一刻,只是金璇宮舞廳的舞梅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