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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⑥

“竟然有此事?”

李鈺聽完徐氏轉述,臉倏地沉了下來。

“我素日里還當是個好的,當真是拿當自家人看待。”李鈺冷笑,眉宇間浮起一層薄怒,“這才婚多久?連三個月都未到,就敢做出這等事來?簡直、簡直是——”

他似乎氣極,一時竟找不出合適的詞,只重重吐出一口濁氣,“我定要好好教訓,為我們觀瀾出這口氣。”

這話說得護短,活一個心疼親弟的長姐模樣。

觀瀾一聽,卻又急了,忙道:“阿姐,你莫要怪!這哪里能是的錯?不過是心善,遭了小人暗算。分明是那沈阿欒行下藥這等齷齪之事,才害得……害得……”

他說到後頭,聲音低了下去,只恨恨道,“我是一刻也忍不了那人繼續住在我府中了。”

李鈺聞言,斂了怒容,修長的手指在茶盞上慢慢挲。

他沉片刻,方才道:“你說他們是青梅竹馬,如今那沈阿欒又剛落了難,正是最凄慘的時候。弟妻又是那樣一副心腸,你若是這會兒把人趕出去,非但趕不走,反而會教更憐惜那沈阿欒。到那時,人不在你眼皮子底下,他們反而好來往。你倒覺得,那樣更放心?”

觀瀾張了張,一時也啞了火。

他本是極聰明的,只是被妒火燒得失了理智。

此刻聽李鈺一點撥,心中那團麻登時理清了幾分。

若真把沈阿欒出去,崔疏月那子,必會接濟。

一來二去,不就了外室?

那可比放在府中還要糟上十倍。

“阿姐說得是。”他垂下頭,悶聲道,“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他說著,將手中正把玩的一柄折扇猛地一折。

那扇骨是上好的檀香木,平時極是堅韌,此刻卻被他生生掰了兩截,斷口參差。像兩把參差的骨架,落在地上,委實可憐。

“讓那賤人日日在我眼前晃,我怎麼忍得住?”

李鈺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自己這個從小被寵著長大的親弟弟,這般的失態,當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是崔疏月。

是那個清冷如玉、才華卓絕,卻偏偏被這個蠢弟弟搶先一步得了去的人。

李鈺端起茶盞,垂眸,借著氤氳的水汽掩去眼底那一波。

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這沈阿欒,本就是他命人安排的。

他不過是在皇那堆積如山的卷宗里,隨手翻開一頁,便翻出了這樁陳年舊事。

沈知府貪墨,家口沒為奴,其子年歲尚,依律在蜀中充奴。

是他從中小小的撥了一手,將人改了籍,送進了長安,送到了崔疏月眼前。

可他沒料到,沈阿欒竟真的得了手。

一想到沈阿欒居然能近得了崔疏月的,能那不知道是什麼滋味的子,能讓那張清冷自持的臉上出春……

一種混雜著慍怒、不甘與某種的緒,像毒一般,沿著李鈺的心口緩慢地淌開。

可等他再抬起眼,看向面前這個曾在他面前無數次炫耀幸福、多次“妻主長妻主短”掛在邊的親弟弟,此刻卻哭得眼睛通紅、扇子都折了的時候,李鈺的角,竟又不控制地彎了彎。

你們這對鴛鴦,不也快怨了麼?

這得意,落在他心尖上,卻教他渾都舒坦起來。

“我這里倒有個主意。”李鈺放下茶盞,忽地開口,“就是不知道觀瀾愿不愿意。”

果然,此話一出,他的蠢弟弟立刻就著了套。

“什麼主意?”觀瀾猛地抬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姐你快說!”

“我過兩日要去江南,巡察鹽政施行之事。到時候,我可以帶上弟妻。”

“什麼?不行不行!”觀瀾連連搖頭,急道,“這算哪門子的主意?跟你去了江南,我豈不是一兩個月都見不著了?”

李鈺也不惱。

他支起一手,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角噙著抹淺笑:“你急什麼?你與弟妻是新婚,旁人都道新婚燕爾難舍難分,可你可知,這夫妻之間,最忌的就是一味黏在一。所謂小別勝新婚,你倒沒聽過?”

李鈺繼續說道:“況且,出了這等事,你二人眼下即便待在一,也是別扭。心里有愧,又不知如何對你,你心里有恨,又不知如何對。兩下里一湊,反倒容易生出嫌隙來。不如分開幾日,各自冷冷。等你氣消了,心里也理清了,你再見,只會更念著你的好。”

觀瀾聽得出神,貝齒咬著下,若有所思。

“可是……”他到底還是猶豫,“我怕在江南……”

“你怕什麼?”李鈺不等他說完,便接過了話,“不過就是怕在江南又招惹了旁人,是不是?有我這個阿姐替你盯著,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若有半點不軌,我這做姐姐的,第一個饒不了。”

他看著觀瀾那已有些松的神,又加了一把火:“再說,你不是膈應那沈阿欒麼?弟妻不在府中,這府里上上下下,可就是你這正夫說了算了。名正言順。他一個沒名沒分的小倌,還不是任你拿?正夫替妻主教訓個不懂規矩的小夫,便是告到天家去,也挑不出錯來。更何況,你就是天家啊。”

觀瀾的眼睛,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

阿姐說得對。

只要崔疏月不在,那沈阿欒一個無依無靠的,還能翻出什麼浪來?

到時候,他有得是法子治那賤人。

“阿姐果然想得周到。”觀瀾連連點頭,終于被徹底說服,只上還不不愿地小聲嘀咕了一句,“可還是有些舍不得……”

“不過是月余。”李鈺笑道,“等弟妻回來,你二人定比從前還要好些。”

觀瀾沉默了片刻,最後下定了決心。

他站起,走到李鈺面前,鄭重其事地行了一禮。

然後他取過案上那只尚溫的茶盞,雙手捧了,恭恭敬敬地遞到李鈺面前。

“阿姐,那疏月就拜托你了。”

李鈺看著那盞茶,眼底的幽幾不可察地閃了閃。

他出手,笑著接過。

茶水溫熱,過薄薄的茶盞壁,浸到掌心。

他飲了一大口。

茶是最普通的宮頂雲霧,他日日都喝,從未覺得有什麼特別。

可今日這一口,卻他品出了幾分從未有過的甘冽。

這滋味,當真不錯。

李鈺的笑意自角眉梢漾開。

他咂了咂茶水的余味,眼底是一片深不可測的晦暗和饜足。

“你且放心,阿姐必不負所托。”

兩日後,皇子府外。

天剛蒙蒙亮,府門口便已熱鬧起來。

觀瀾前一日便命人將崔疏月的行裝打點停當,滿滿當當裝了整整兩輛馬車,從換洗的到慣用的筆墨紙硯,從路上解悶的話本到雨天防的油屐,一應俱全,也不知是送人去公干,還是送人去踏青。

“妻主,你去了江南,可一定要多幫幫阿姐,莫要只顧著游山玩水。”觀瀾站在階前,手替崔疏月整了整領口,又踮起腳來,將的發冠扶正。

他仰著臉,一雙手在崔疏月上左一下右一下地平并不存在的褶子,活像一個送兒出遠門的父親。

只不過這十幾歲的年,這般假裝大人的模樣,顯得有些稽了。

崔疏月垂眸看著他忙前忙後,眼里浮起一點無奈又用的笑意:“我到底是去做事,還是去玩?”

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又低聲道,“倒是你,一個人在府中,生些氣。阿欒他……到底是我曾經的弟弟,你莫要為難他太過。”

觀瀾手上作一頓,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又若無其事地道:“知道了知道了。妻主在外頭,才真正該多聽阿姐的話。莫要在外沾花惹草,家里這一個就夠我頭疼了。”

“我——”崔疏月覺得觀瀾如今簡直把當了那種花天酒地的風流人。

崔疏月再怎麼樣,也斷不會主去招誰惹誰。

可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畢竟,沈阿欒此刻還在府里住著。

這事,說什麼都顯得沒底氣。

正說著,遠傳來車聲。

不多時,太的儀仗便到了。

隊伍算不得浩大,卻也挑不出錯。

前有甲士開道,後有屬隨行,車馬肅穆,旗幟獵獵。

幾日前才下過一場新雨,青石板路上還積著薄薄的水,照得那一隊車馬愈發顯出幾分天家氣象。

當先的馬車停穩,車簾掀開,李鈺自車上跳下。

他今日未著禮服,只穿了件黛常袍,頭發松松地束著,襯得那張與觀瀾有七分相似的臉龐多了幾分閑適。

可那雙眼睛過來時,依舊又深又亮,人瞧不出深淺。

他走到崔疏月邊,臉上帶著恰到好的笑容:“弟妻,收拾好了嗎?收拾好我們便出發。”

崔疏月還未及答話,觀瀾已搶著道:“好了好了,阿姐,都收拾好了。”

崔疏月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李鈺,到底行了一禮:“勞太殿下記掛。下其實……”本想說其實不勞太親來這等小事,可話未出口,便被觀瀾半推半攙地往李鈺的馬車邊送。

直到被推到那輛玄帷幔的華貴馬車前,崔疏月才如夢初醒,忙道:“我……我還是坐自家馬車吧。太殿下的車駕,下怎敢僭越。”

李鈺負手立在車前,聞言只輕輕一笑:“你就和我坐一輛。觀瀾可叮囑過我,要我這一路上,好好地替他看、著、你。”

將最後幾個字說得極慢,字與字之間,有意留出間隙,倒像是調似的。

可那說話的神態卻極是自然,落在崔疏月耳中,無端地心頭一。

下意識地回頭去求救觀瀾。

觀瀾見崔疏月當真有些怕李鈺,非但不覺得不妥,心底那塊自出事以來一直懸著的大石,反而悄悄落了下來。

他站在臺階上,朝揮了揮手,笑得純粹:“妻主,你就聽阿姐的話吧。說什麼,你照做便是。”

“我……”

“好了,快上去吧。”觀瀾催促道。

到了這般地步,崔疏月就是再想推拒,也尋不出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著觀瀾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只能在心底嘆了口氣,到底還是提起擺,著頭皮,踏上了李鈺那輛馬車。

車中極是寬敞,案幾、榻,一應俱全。

正當中還燃著一爐清淡的香,那香若有似無,正是崔疏月曾在那人上聞到過的龍涎香。

“隨意坐。”

李鈺先一步上了車,也不客氣,徑自在榻右邊坐了,展開一卷奏折,便低頭批閱起來。那姿態極是閑適,仿佛這車里多了一個人,了一個人,都無甚分別。

崔疏月本以為太會像那日堂上一般,與親昵攀談,甚至手腳。

早已繃了神經,脊背僵得像一張弓。

可見太一直低頭看折子,并未看一眼,反倒慢慢松懈下來,暗暗松了一口氣。

悄悄往角落里挪了挪,挑了個離李鈺最遠的地方坐下,也出一卷書來。

兩人彼此點頭,算是微微致意,然後一路無話。

車隊緩緩啟,車碾過青石板,轆轆地響。

崔疏月合上書,用眼角余掃了李鈺一眼。

太似是全然了神,修長的手指著朱筆,在折子上勾勾畫畫,眉目沉靜,神專注。

都說太勤政如斯,今日一見,方知不虛。

還真是個正經辦差的,連趕路都不閑著,也不怕暈車。

崔疏月那懸著的心,終于落回了一半。

車外的長安城漸漸被拋在了後頭。

道兩旁,楊柳如煙,間或有幾聲鳥雀啁啾,隨著風,斷斷續續地送進車中來。

崔疏月靠著車壁,不多時便有些犯困。

昨日一夜沒有睡好。只要一閉眼,就是觀瀾通紅的臉,和觀瀾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倦極了。

車子輕輕地晃著,像一只巨大的搖籃。

崔疏月終是沒敵過那陣暈暈乎乎的倦意,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最後“咚”地一聲,靠在了車壁與枕之間,沉沉地睡了過去。

李鈺側過頭,看向那個就睡在自己幾步之外的人。

睡沉靜,呼吸清淺。

那平日在人前總是繃得極的清冷,此刻都化開了。

幾縷碎發散在頰邊,隨車輕晃,蹭過那微抿的瓣。

分外可,分外可親。

李鈺擱下筆。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目一寸一寸地、極耐心地描摹著。

真好。

這個朝思暮想的人,終于被他干干凈凈地拎了出來。

沒有觀瀾,沒有沈阿欒,沒有那些讓人作嘔的氣味。

現在只屬于他一人。

如今,就在他的馬車上,睡在他手可及的地方。

李鈺沒有立刻靠近。

他從袖中出一個小小的素紙包。

那里面是他早就備好的上品安神香,他挑了指甲蓋那麼一點,添進香爐里。

等那香起了作用,崔疏月睡得越發沉了。

的眉頭松開了,呼吸又緩又長,口的起伏漸漸平穩,一副再無害不過的模樣。

李鈺這才了。

他挪過去,作極輕,最後,他停在離不到一臂的地方,近得能到呼吸時帶出的那一微弱氣流,輕輕地拂過他的下頜。

他緩緩地俯下,屏住了呼吸,視線從的眼,到的鼻,再落到那兩片淡的上。

那微微分開著,出一點潤的氣息,像是無聲地召喚著什麼。

他終是沒有再忍。

一個極輕的、幾乎算不上吻的。

他的上了的,那只是蜻蜓點水般的一蹭。

李鈺甚至不敢睜開眼。

好。

李鈺渾猛然一,像被火灼了似的,猛地了回來。

他跪坐在原地,膛劇烈地起伏,那心跳快得要命,像要從嚨里跳出來。

他抬手,指尖不控制地按在自己的上,那里似乎還殘留著上的。

李鈺閉上眼。

原來,人的,竟是這般的滋味。

原來,崔疏月的,竟是這般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