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崔疏月在東宮當值,倒比預想的清閑許多。
皇太李鈺日理萬機,朝中大小事務皆在他一人肩上,有時一連數日都不在東宮議事,自然也沒人管這小小的中舍人。
沒有差事,崔疏月樂得懶,便把自己從家里帶來的書翻出來讀。
可這一日,才堪堪看了幾頁,便被人打斷了。
來人是從小便跟著的侍,雲朵。
“郎,不好了。”雲朵小跑進來,額上還帶著薄汗,低了嗓子道,“沈郎君又鬧起來了,吵著要上吊呢,說非要您親自過去看看才肯罷休……”
崔疏月手一抖,那書便“啪”地掉在地上。
霍然起,腦瓜子嗡嗡作響,連當值也顧不得了,隨手拉了雲朵,二人便急急出了東宮,往城南一條僻靜的小巷趕去。
那巷子在崇賢坊邊上,因巷頭種著兩棵老槐,當地人喚它“槐花巷”。
崔疏月置辦的私宅便在這巷子最深。
推門進去,院子里靜悄悄的,只堂屋方向傳來一陣桌椅拖拽的聲響。
快步繞過影壁,一眼便見沈阿欒已經踩在凳上,正將一白綾往房梁上拋。
“阿欒!莫要如此!”崔疏月嚇得臉都變了,三步并作兩步奔過去,手就要去拽那白綾。
沈阿欒見來了,作一頓,面上的悲反而更重了幾分,那凳子在他腳下晃了晃,像是隨時都要蹬翻。
“你來做什麼?”他聲音發,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你這負心,還要把我藏到什麼時候?我就這般拿不上臺面嗎?莫非你是嫌我做過清倌,子不干凈了?我與你青梅竹馬,時定親,連信都換了,如今便不認這樁親了?你既嫌我,我還有什麼活頭!”
他說著,便真要把脖子往那白綾上套。
崔疏月起初還急得不行,可眼見這人腳下生似的站在凳上。
白綾掛了半晌,脖子也沒真進去半分,那一顆高高懸起的心反倒慢慢落了回去,人也漸漸冷靜下來。
抬頭,冷聲道:“你要吊便吊吧。我從東宮趕過來這許久,都不見你吊上去,怎的我腳一進門,你倒要吊了?”
這話一出,沈阿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掛在梁上的白綾懸在半空,顯得格外可笑。
他到底是在青樓里過幾年調教的,臉皮子比尋常男子厚出不知多,眼珠一轉,便順著桿子下來了。
他慢吞吞從凳上爬下,將白綾從梁上解下來,團了團,隨手丟在一旁。
可人卻不肯走遠,反是朝崔疏月了過來,一把抱住的手臂,勒得。
“你一連好幾日都不曾來了。”他仰起頭看,一雙眼睛水汪汪的,“莫不是真忘了我了?”
崔疏月長嘆一聲,看著他,只覺得心頭一陣發。
記憶中那個乖巧懂事的弟弟,怎地就變了如今這副模樣。
“我若是真忘了你,當日又怎會花盡私房將你贖出來?”
這話不假。
崔疏月時曾隨父母在蜀中赴任。
彼時蜀州知府,正是沈阿欒的親娘。
崔母與沈知府既是同僚舊識,又相投,兩家走得極近。
與沈阿欒年紀仿佛,日里一讀書、一玩耍,好得形影不離。
沈知府膝下只此一子,若珍寶,見生得清雋端方,小小年紀已顯出幾分學識氣度,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同崔母說,待兩個孩子大了,便結親家。
兩家長輩說說笑笑間,竟連定親的信都換了。
後來,崔疏月父母因山石崩落而意外早逝,被崔氏族人帶回長安養。
而沈家卻因沈知府貪墨枉法,一朝傾覆。
沈阿欒年失怙,被賣為奴,又輾轉了青樓,充作清倌,以藝事人。
這些事,崔疏月原是不知道的。
也是數日前,與同僚們一吃酒,席間請來幾個清倌彈琴助興。
觥籌錯間,無意朝那琴之人一瞥,正對上沈阿欒含淚來的目。
那時才知道,當年那個跟在後、一口一個“崔姐姐”的小郎君,這些年竟了這樣多的苦。
到底不是鐵石心腸。
既見故人落魄,又是從小當作弟弟看大的,實在做不到袖手旁觀。
所幸還有些私房,加上沈阿欒這些年自己悄悄攢下的己,東拼西湊,總算是將他贖了出來,安置在這槐花巷的宅院里。
崔疏月本以為此事到此便了了。
救人,不過為全舊日分,為對得起時那點善緣。
可哪曾想,沈阿欒一出了青樓,便像是解開了什麼枷鎖,整個人都變得仿佛重活新生,要重新開始他的新人生。
他重提舊事,說時既已定了親、換了信,那崔疏月本來就是他沈阿欒的妻主。
崔疏月只當那是當年大人家的玩笑話,做不得數,便好言相勸,又告訴他,自己已經尚了觀瀾皇子,莫說妻主,便是這平夫的頭銜,也是萬萬不敢應的。
可沈阿欒他聽不得。
他拿出當年兩家長輩換的信,說信都換了,如何是戲言?
又哭又鬧,索跪下來求,說只要抬他做了平夫便好,他知道自己比不得皇子,只求能日日跟在邊。
崔疏月一個頭兩個大。
縱使才華出眾,到底是個實打實的飯。
吃皇子的,住皇子的,連如今東宮這份差事,都是夫郎求來的。
給十萬個膽子,也不敢向觀瀾提半個“納”字。
更何況沈阿欒張口便是“平夫”,那可是要同觀瀾并尊的位分。
觀瀾是什麼人?
當今皇最寵的皇子,當朝皇太的親弟弟。
若真敢開了這口,惹怒了天家,殺頭是輕的。
到時候皇子自有新的駙馬,的命可只有一條。
“你怎地不說話?”沈阿欒見久不出聲,面上浮起一不悅,拽著的袖問,“你莫不是真嫌我子不干凈了?我都與你說了,我的守宮砂尚在。我在青樓里做的是清倌,賣藝不賣,那些臟事,我從沒沾過。你若不信……”
他咬了咬,眼波流,似嗔似怨,“你大可以來瞧。可這樣冤枉我,又算什麼姐姐?”
崔疏月又嘆了口氣,垂眸看他。
沈阿欒生得極好。
與觀瀾不同,觀瀾雖也撒,但到底是皇家養出來的,舉止之間總不自覺地帶出一子居高臨下的傲氣。
可沈阿欒卻不一樣。
他在青樓里被調教了這幾年,渾的鋒芒都像是被水磨了圓,眉眼、笑靨、姿態,無一不是恰到好的。
此刻,他半跪在腳邊,臉頰輕擱在的上,仰著頭,拿那雙水潤潤的眼睛地。
那眼神像只被主人棄了的小狗,又可憐又勾人。
一雙手卻地箍住了的大,十指絞著,像是生怕跑了。
如此佳人,如此狀。
崔疏月只覺心口像被人用手攥住,又酸又脹,那些到邊的狠話,竟是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可這當真是剪不斷,理還。
閉了閉眼,把心一橫。
不行。
佳人雖好,命卻只有一條。
“阿欒。”再睜開眼時,聲音里著一決絕,“我再給你些銀錢。過幾日,你便回蜀中去吧。那里才是你的家鄉。等回了那里,無人知曉你從前的營生,你尋個好人,安安穩穩地嫁了,從此好好過活。”
沈阿欒一愣,像是沒聽清說了什麼。
片刻之後,那慘白的臉上才一點點地浮上了絕。
他的淚嘩地就下來了,串串地往下掉,整個人抖得不樣子。
“崔姐姐!”他撲上來,抱住的腰,哭得撕心裂肺,“不要拋下我,不要拋下我!母親已經不要我一次了,我如今只有你了……崔姐姐,我只有你了啊!”
他哭得幾乎不上氣,斷斷續續地控訴:“明明說好的呀……小時候的事你都忘了嗎?你忘了你在蜀中的小院里,曾悄悄過我‘夫郎’了?你忘了你走的那日,我追著馬車跑了半里地?你忘了,你全忘了……”
崔疏月僵在原地。
那些被刻意塵封了許多年的舊事,呼啦一下全涌了出來。
記起來了。
那時的,父母健在,家境和樂。
父親常著的頭說:“阿欒是個好孩子,你日後要好好待他,莫要辜負了人家。”
如今,父親不在了。母親不在了。
那個跟在屁後面的小年,也了眼前這個幾乎要哭死過去的男子。
崔疏月鼻頭一酸,那抑了不知多年的淚,忽然就落了下來。
反手抱住沈阿欒,兩人就那樣跪坐在堂屋里,抱著哭作一團。
一個哭這些年飄零無依,一個哭世事無常、不由己。
門外老槐樹上忽然飛起幾只雀鳥,撲棱棱地,驚得滿院影。
也不知過了多久,到底還是沈阿欒先緩過勁來。
他慢慢收了淚,從懷中坐起,用袖口胡抹了抹臉。
那一雙哭腫了的眼睛還有些發紅,卻是扯出一個可憐的笑來。
“是我不好,不該這樣姐姐。”他聲音啞啞的,帶著鼻音,“既如此,崔姐姐就留下來,陪我再吃一頓午飯吧。我做些蜀中的菜給姐姐嘗嘗。從前你最吃我爹爹做的酸菜魚,我這些年也學會了。”
他說著,頓了頓,眼睫低垂,像在極力抑著什麼,“這一頓飯,全當,全當了結了我這十多年的姐弟緣分。”
崔疏月見他真的聽進去了,悲傷之余,心中那塊大石,也總算落了地。
自認不是個涼薄的人。
可事到如今,也實在沒有別的法子。
能這樣好聚好散,已是最好的結局。
“好。”點頭,輕聲應了。
沈阿欒復雜地了一眼,那目里像有千言萬語。
他起,當真一個人去了廚房。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飯菜上桌。
滿滿一桌,香味俱全。
酸菜魚、麻婆豆腐、回鍋、蒜泥白……
沈阿欒甚至從柜底出一只小瓷壇,是他珍藏了多年的酒。
崔疏月心知這大約是散伙飯了,又憶起兒時在蜀中時最惦記的便是這一口川味,便也放下顧忌,吃得盡興。
那酒口醇香,後味綿綿,倒是好酒。
只是才吃到一半,變故陡生。
崔疏月只覺一燥熱自小腹騰起,起初還以為是菜太辣,忙灌了好幾盞茶水,仍是不解。
那熱意像有火在燒,從心口一路燒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燙得發。
蹙眉頭,視線漸漸發花。
恍惚間抬頭,卻見對面的沈阿欒不知何時已褪了外裳,只著一件半的薄紗寢,約約出底下雪白膩的。
他手肘撐在桌上,支著下,笑地著像朵正在枝頭綻放的芍藥,艷麗得幾乎有些刺眼了。
“沈阿欒……你……”崔疏月腦中“嗡”的一聲,心道不好。
手去扶桌沿,想站起來,可眼前的天地都像浸了水,晃得厲害。
的眼神已經迷離了,子得像沒了骨頭,無力地向前栽去。
沈阿欒起,繞過桌子,穩穩地將快要栽倒的崔疏月攬懷中。
他半摟半抱地扶著,一步步朝室走去,灼熱的呼吸噴在耳畔。
“我的崔姐姐,”他低低地喚,語氣黏稠得幾乎能拉出來,“我如今孑然一,就只剩你了。你讓我回蜀中,我如何舍得下?
“我好不容易才尋到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你跟前。莫說做平夫,便是做你腳邊的一條狗,我也認了。
“所以,姐姐……今日這一頓,是斷不了的。
“你若是怨我,便怨吧。我只要你能記著我,便是恨,也好。”
他低頭,吻了吻滾燙的額角,眼里的水與笑意攪在一,竟有些瘋魔。
室的簾幔輕輕落下,掩去了兩個搖晃的影。
窗外老槐樹上,蟬鳴驟起,一聲接一聲,得人心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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