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居然睡著了。
這個認知在謝司珩的腦子里停留了好幾秒,他低頭看了一眼腕表——三點十五,距離他坐下來閉眼的那一刻,大概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不是淺眠,不是閉目養神,是真正的深度睡眠。
那種大腦徹底關機、連夢都沒有一個的沉睡,他已經記不清上一次擁有這種睡眠是什麼時候了。
應該是七歲之後,再也沒有過了。
這些年他試過所有能試的方法,白噪音、褪黑素、認知行為療法、軍方的快速眠訓練,最嚴重的那段時間他甚至讓秦逾白給他上過靜脈麻醉,就為了能強制地關機幾個小時。
但麻醉醒來之後的覺和現在完全不一樣,那是被人用榔頭敲暈過去再拖出來的覺,全的骨頭都是酸的,腦子反而更沉。
而此刻,他只覺得神清氣爽。
他甚至覺得到自己的思維比平時運轉得更快,腦子里的齒不再像生銹一樣嘎吱作響,而是順地咬合在一起,每一神經都像是被清洗過一遍,通得不真實。
一個深度睡眠周期是九十分鐘,他才睡了半個多小時,效果就已經這麼明顯了。如果能睡滿一個完整的周期,甚至兩個、三個……
謝司珩的目不由自主地轉向病床上的蘇淼淼。還在睡著,對他的醒來毫無察覺,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指尖微微蜷著,像一朵還沒綻開的小花苞。
在的發上鍍了一層淺金的圈,那淡淡的香味正隨著的呼吸一起一伏地擴散開來,像一張無形的網,把他牢牢地釘在這張陪護椅上。
這個小姑娘只是躺在他旁邊睡覺,就能讓他獲得他費盡心機都得不到的東西。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蘇淼淼這三個字,已經了他的必需品。
不管蘇淼淼的失憶是真的還是假的,也不管恢復記憶之後會是什麼反應,他只知道一件事。
這個人,他要定了。
“謝總?”李峰還彎著腰站在旁邊,手里端著咖啡,臉上的表已經從小心翼翼升級了誠惶誠恐,顯然是被自家總裁長時間的沉默給嚇到了,“您……還好嗎?”
謝司珩收回目,站起來,從李峰手里接過會議資料,翻了翻,然後拿起遙控按了一下,病房角落的智能屏幕亮了起來。
他調節了一下屏幕角度,確保攝像頭不會拍到病床的方向,然後把音量調到最低,戴上了一只藍牙耳機。
作行雲流水,前後不到十秒鐘,他就已經從一個剛睡醒的人切換到了工作狀態,速度快到李峰還沒反應過來,屏幕上的視頻會議界面已經加載出來了。
“就在這兒開。”謝司珩說,語氣不容置疑。
李峰張了張,想說這里是病房不是會議室,想說德國那邊的合作方要是看到您背景里有個輸架會不會覺得不專業,但他在對上謝司珩眼神的一瞬間,把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
李峰把到邊的話全都咽了回去,認命地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到了沙發上。
他作放得極輕,像一只過專業訓練的貓,連翻開屏幕的力度都控制在最小分貝。耳機好,會議資料在茶幾上按頁碼排開,備用簽字筆擺到手可及的位置,一切準備就緒。
然後他手去拿咖啡杯,想趁會議還沒開始趕灌一口提提神。
手指剛到杯壁,腕表表帶勾住了攤開的文件夾邊角,他往回一手的功夫,文件夾被帶著出茶幾邊緣,連帶著那杯一口沒喝的式一起翻了下去。
瓷杯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清脆得近乎刺耳的炸響。咖啡濺了一地,深褐的潑在淺灰的地磚上,碎瓷片彈出去老遠。
蘇淼淼輕輕地嚶嚀了一聲,眉頭微微皺起來,睫了幾下,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不自覺地蜷了蜷,像是被驚擾到了,但還沒完全醒過來。
李峰剛松了一口氣,就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他脖子僵地轉回去,正對上謝司珩那雙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睛。
謝司珩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到了病床邊,隔著被子輕輕拍著蘇淼淼的後背,作帶著一種完全不屬于他這個人設的、略顯生疏的輕。
拍了兩下,床上的人眉頭重新舒展開,呼吸又恢復了均勻綿長的節奏。
然後他收回手,轉過頭,看著李峰。
“出去。”
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寒意已經結冰了。
李峰張了張:“謝總,會議——”
“去秦逾白辦公室開,把設備接過去。”謝司珩面無表地收回目,重新轉向屏幕上已經陸續上線的德國團隊,語氣冷淡得像在吩咐一件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事,“你太吵了。”
李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那一灘還在擴散的咖啡漬和碎瓷片,又看了看自家總裁那副“再多說一個字就自己打辭職報告”的表,心翻涌的千言萬語最終化作了一個訓練有素的點頭。
“好的,謝總。我這就去。”
他蹲下來,用紙巾把地上的碎瓷片包好,又快速了地板上的咖啡漬,作麻利得像一個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家政人員。
一分鐘之後,他抱著電腦、資料和自己的杯子,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病房,把門帶上,站在走廊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
秦逾白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白大褂了搭在椅背上,只穿著一件淺藍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悠閑地翻著一本醫學期刊。
看見李峰抱著電腦進來,他挑了挑眉,語氣里帶著三分好奇七分調侃。
“喲,怎麼又回來了?還有資料沒打完?你那些個文件都快把我辦公室里的A4紙用完了。”
李峰面無表地走過去,把筆記本電腦往秦逾白辦公桌旁邊的小會議桌上一放,開始接線、開機、登錄會議系統,作一氣呵,全程一個字都沒說。
秦逾白放下期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覺得這人緒不對,本著發小特助也是半個人的原則,關懷了一句:“怎麼了?臉黑這樣,被你老板罵了?”
李峰把耳機好,又檢查了一遍網絡連接,確認德國那邊已經全員在線,才終于停下來,轉過頭看著秦逾白。他的表依舊是標準的職業微笑,但眼神里寫滿了生無可的滄桑。
“被老板趕出來了。”
秦逾白端著咖啡的手頓了一下:“趕出來?你不是要跟阿珩開德國那個會嗎?”
“是。”李峰的聲音毫無波瀾,“謝總嫌我吵到蘇小姐休息,把我趕出來了。”
秦逾白手里的咖啡杯停在了半空中。他眨了眨眼,那雙桃花眼罕見地流出了一種“我是不是聽錯了”的迷茫。
“你等會兒,”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坐直了,雙手叉擱在桌面上,表嚴肅得像是要宣布一個重大診斷結果,“你說謝司珩把你趕出來,原因是你吵到了蘇淼淼睡覺?”
“是。”
秦逾白推了推眼鏡,站起來,繞著辦公桌走了半圈,又停下來,轉頭看著李峰,語氣里帶著一種被沖擊了專業信仰的不可置信:“你怕不是在忽悠我。就算他對蘇家小姐特殊一點,也沒到這種這種地步吧!莫非他是真看上那蘇淼淼了?!!!”
李峰把筆記本電腦合上,在會議等待頁面彈出來之前,他抬頭看著秦逾白,道:“秦,蘇小姐那對謝總來說不是特殊一點,而是相當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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