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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到病房,護士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手里端著托盤,上面擺著兩袋輸袋和一套留置針。

蘇淼淼被扶著躺回病床上,護士利落地給手背消毒、扎針、固定,明的藥一滴一滴地落進滴壺,在午後的線里折出細碎的。

“這是營養神經和減輕腦水腫的藥,”護士一邊調節滴速一邊叮囑,“可能會有點犯困,正常的,好好睡一覺。”

謝司珩站在床邊,看著護士做完這一切,然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屏幕上是書部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提醒他下午三點半有一場國視頻會議,對方是德國那邊的合作方,已經等了三個月才排上他的日程,不太好臨時取消。

他收起手機,低頭對蘇淼淼說:“我找了個護工過來照顧你,待會兒就到。公司有個會,我先回去一趟。”

蘇淼淼已經有些困了,眼皮沉得像掛了兩個小沙袋,但還是努力睜開一條看著他,乖乖地應了一聲:“好,你去忙吧,不用管我。”

說完又想起什麼似的,從被子里出沒扎針的那只手,沖他揮了揮,聲音已經帶上了濃濃的困意:“拜拜,寶寶。”

“……嗯,好好休息。”

謝司珩轉走出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走廊里,他一邊往外走一邊給護工打了電話確認到崗時間,又跟護士站代了幾句,走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黑的邁赫已經停在臺階下面等著了。

李峰從副駕駛下來給他拉開車門,等他坐穩了,才繞回副駕駛坐好,示意司機開車。

車子平穩地駛出醫院大門,匯主路的車流。午後的過防窺玻璃照進來,在真皮座椅上投下暗沉沉的斑。

車子行駛不到五分鐘,謝司珩就開始太。

先是用指腹輕輕按,然後是兩手指抵著太慢慢地轉,最後干脆把整個手掌撐在額角上,拇指和中指分別在兩側太的位置,力道大到指節都泛了白。

那香味徹底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再悉不過的覺——後腦勺像被人塞了一團燒紅的鐵,從枕骨沿著顱頂一路往上蔓延,每一神經都被擰了再擰,太突突地跳,連帶著眼眶後面也跟著脹痛。

車窗外的線變得刺眼無比,對向車道偶爾傳來的喇叭聲像針一樣扎進耳。

果然由儉奢易,由奢儉難。

他活了二十八年,忍這種程度的頭痛已經忍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在遇到蘇淼淼之前,他可以帶著這種疼痛開會、談判、做決策,面不改地連軸轉七十二個小時,邊的人從來察覺不到他有任何不適。

但現在,他靠在車後座上,只覺得那疼痛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難以忍。

不是因為疼痛本變強了,而是因為他剛剛嘗過了舒緩的滋味,就像一個在黑暗里待了半輩子的人,忽然被拉進里看了一眼,然後再被重新扔回黑暗里……

那種對比,比疼痛本更折磨人。

“掉頭!”他開口,聲音不大,但語氣里帶著一種抑著的不耐,“回醫院。”

李峰從前排轉過頭來,小心翼翼地提醒:“謝總,三點半的會……”

“改線上。”

李峰看著後視鏡里謝司珩那張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把到邊的勸誡全都咽了回去,對司機比了個掉頭的手勢。

邁赫在下一個路口調轉方向,原路返回。

車子重新停在醫院門口的時候,距離離開還不到二十分鐘。謝司珩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穿過大廳,上了電梯,沿著走廊走回VIP病房。他腳步很快,快到走廊里的護士還沒來得及跟他打招呼,人就已經走過去了。

推開病房門的時候,護工正坐在沙發上低頭刷手機。聽見開門聲,護工立刻站起來,剛要開口問候,就被謝司珩一個手勢打斷。

病床上,蘇淼淼已經睡著了。

輸袋里的藥還在勻速滴落,的手平放在被子外面,扎著留置針的手背被醫用膠帶固定得妥妥帖帖。

午後的過半拉的白紗簾灑進來,在側臉上投下一層和的暈,睫在眼下映出兩小片扇形的影,微微抿著,呼吸平緩而均勻。

謝司珩站在門口看了幾秒,然後抬了抬手,示意護工出去。

護工輕手輕腳地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朝謝司珩微微鞠了個躬,悄無聲息地帶上門走了。

病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監護儀偶爾發出一聲短促的滴響,和蘇淼淼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謝司珩了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在病床邊的陪護椅坐了下來。

那悉的香味重新飄過來,淡淡的,混著消毒水的氣息,像一劑最溫和的麻醉藥,一點點澆滅了他腦子里那些燃燒的神經末梢。

太的疼痛從尖銳變鈍痛,又從鈍痛變一種可以被忽略的悶脹,最後幾乎完全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李峰去了秦逾白的辦公室,將待會兒開會所需要的文件全都打印出來時,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分鐘。

他看了眼時間,已經三點十分了。

距離三點半的國視頻會議只剩二十分鐘,他手機里德國那邊的對接人已經發了三條確認消息。

李峰深吸一口氣,著頭皮推開了病房門。

門一寸一寸地擴大,午後的先一步從門里泄出來,然後是病床的廓,然後是陪護椅的椅背。

然後李峰整個人像被人點了一樣,定在了原地。

他的下不控制地往下掉,要不是下頜骨的理結構限制了活范圍,估計能直接砸到口。

病房里的場景跟他離開之前差不多,蘇大小姐安安靜靜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穩,睡得很沉。輸袋里的藥已經下去了大半,監護儀的綠燈有節奏地閃爍著,一切都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陪護椅上那個人。

謝司珩靠在椅背上,頭微微偏向一側,肩膀的線條難得地松弛了下來,平日里繃得像刀鋒一樣的下頜線終于卸下了那生人勿近的弧度。

他的呼吸深沉而綿長,頻率均勻得像是有人在旁邊打了節拍,口隨著呼吸緩慢起伏,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著,姿態隨意得完全不像是在刻意睡。

但他就是睡著了。

李峰的大腦短暫地宕機了三秒鐘,然後開始瘋狂地回放記憶里的數據。

他家謝總是什麼0人?是換了十八種頂級床墊都睡不著的人,是秦開了一屜安眠藥都沒用的人,是連續七十二小時連軸轉之後還能面不改開早會的人。

不管是謝總的休息室還是臥室,選購的床上用品都是最好的,從德國進口到日本定制,每一個都號稱能改善睡眠質量,結果謝司珩挨個試了一遍之後,該失眠還是失眠。

可現在,他就靠在一張邦邦的陪護椅上,那種醫院標配的鐵架子椅子,坐墊薄得能到底下鋼板的紋路,靠背的角度刁鉆到正常人坐十分鐘就會腰酸的椅子,謝總居然睡得正沉。

李峰下意識地抬手了眼睛,又用力眨了眨,確認自己沒有出現幻覺。陪護椅上那個呼吸綿長、面容平靜的男人,確實是他的頂頭上司謝司珩本人。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三點十五。

德國那邊的團隊應該已經全部在線了。

這場會議談的是明年一整年的歐洲區獨家代理權,合同金額後面的零多到讓人眼花,是謝氏集團今年最重要的海外合作項目之一

。為了排上謝司珩的日程,對方等了整整三個月,如果今天臨時放鴿子,不僅合作要黃,搞不好還會被人家告一個商業失信。

于公于私,他都必須把謝總醒。

李峰在心里給自己做了三秒鐘的心理建設,然後悄無聲息地挪到陪護椅旁邊,彎下腰,用這輩子最輕、最卑微、最小心翼翼的語調開口:“謝總……”

沒反應。

他只好著頭皮把聲音提高了一點點:“謝總,三點一刻了,三點半的會議……”

謝司珩的呼吸頓了一瞬。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睜開的一瞬間,沒有剛睡醒的迷蒙和混沌,只有一片冷沉的清明,像是沉睡只是他隨時可以切換的一種狀態,而不是一種需要慢慢掙的生理過程。

但這種清明只維持了不到零點五秒,就被另一種微妙的緒取代了。

謝司珩眨了眨眼,眼神里破天荒地閃過了一類似茫然的東西。

他居然睡著了。

沒有藥輔助,沒有特制床墊,沒有恒溫恒的睡眠艙,就在一張得硌骨頭的陪護椅上,在一個消毒水味道還沒散干凈的病房里,只是在蘇淼淼邊,閉著眼休息了一會兒,他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