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孫家出來,日頭正烈。
沈若安瞇著眼辨認方向,往城南供銷社走。
白天沒辦的事,下午順道看看,心里踏實。
供銷社門開著,里頭坐著兩個售貨員,正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隔著玻璃窗往里瞅了瞅,貨架上的東西和早上沒什麼兩樣。
桃、江米條、水果糖,花花綠綠的包裝在底下泛著。
沈若安里分泌了些口水,做出判斷,沒變化。
穿書最大的缺點來了,越來越沒出息~
嗚嗚嗚~
轉拐進旁邊的巷子,按著虎子描述的地址七拐八繞。
槐花胡同,第三家。
站在胡同口往里,大白天的,幾戶人家敞著門,孩子們在外面瘋跑。
正琢磨著要不要進去,忽然瞥見墻底下蹲著個瘦小的影。
虎子?
那小子在一堆破筐後面,只出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胡同深。
沈若安順著他的目看去。
一個姑娘正從某扇門里出來,手里拎著個木桶,往公共水房的方向走。
那姑娘穿的不是多好,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
但就那麼一件普通的裳,穿在上,偏偏就比別人顯腰,有氣質。
一看和周圍的人就不一樣,跟單開了層濾鏡似的。
鵝蛋臉,長辮子垂在前,走路一晃一晃的,還好看。
沈若安心里"嘖"了一聲。
這就是主夏盈盈?
溫婉大氣!
老一輩最喜歡的長相,果然!
虎子還敬業,真就盯著了。
正想夸兩句,再一轉眼,墻底下空了。
虎子人呢?
沈若安往前走了兩步,往虎子剛才蹲的方向轉了轉。
胡同另一頭,一群半大孩子正圍一圈,蹲在地上比劃什麼。
虎子混在中間,手里攥著樹枝,在地上畫來畫去,里還念念有詞。
過家家呢?
真是不夸!
沈若安翻了個白眼,又往前走了幾步,確保虎子能瞥見。
然後找了個蔽的樹墩子坐下,順手拔了狗尾草編著玩兒。
果然,沒幾分鐘,虎子就顛顛地跑過來了。
"姐!你來了!"
沈若安把草丟了,挑眉看他:"干嘛呢?有沒有好好盯著,夏盈盈什麼向?"
虎子了小脯,一臉驕傲:"我加紅小兵了!"
"哦?"
沈若安有些意外。
"我們在商量過幾天的批判會,去圍觀學習呢!"
虎子眼睛亮晶晶的:
"狗蛋兒說,表現好了能戴紅袖章,可威風了!"
沈若安心里"咯噔"一下。
批判會!
這年頭兒,可不是什麼好詞。
想起自己的份,登報斷絕關系、被舉報下鄉......
心虛的嘞!
"行了,說這個干嘛。"
擺擺手,迅速結束這個話題:"夏盈盈呢?去供銷社沒?"
虎子搖搖頭:"娘今天給派了不活,沒時間去。"
"而且一個月就去兩回,可能就在這兩天。"
"我找了個小孩看著呢,不會耽誤你的事!"
沈若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這小孩,前途無量啊。
還知道外包?
心大好,從兜里掏出兩錢,又出一顆水果糖,一起塞到虎子手里。
"今天的工錢,拿著。"
虎子看著手心里的錢和糖,眼睛瞪得溜圓。
兩錢!
還有糖!
他一天能掙兩錢!
誰家小孩一天能掙兩錢?
他覺得自己厲害極了,脯得更高了。
同時心里冒出個自私的念頭,盼著夏盈盈永遠別去供銷社,這樣他就可以一直賺這個錢了。
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掐滅了。
姐姐是個好人,他不能坑。
虎子剝開糖紙,把糖塞進里,甜味在舌尖化開。
他含含糊糊地說:"姐,你哥別和結親了。"
沈若安挑眉:"嗯?"
"夏盈盈勤快是勤快。"
虎子低聲音,像個小大人似的分析:"但娘不是個好惹的。"
"而且弟弟也不好,差,花錢多。以後要是娶了夏盈盈,指定被家人吸。"
沈若安驚奇地看著他。
這小孩,才多大?
這麼通?
"你幾歲了?"
"十一。"
沈若安瞳孔地震。
十一?
看著像八九歲的樣子,瘦得跟猴兒似的。
"怎麼......"頓了頓,"怎麼長這麼瘦?"
虎子臉上的表淡了些,里的糖也不嚼了。
"我爸被舉報,自殺了。"
他說得平淡,像在講別人的事。
"我媽沒過多久,也去世了。"
"家里的房子什麼的都沒了。戶口落在叔叔家,但叔叔家孩子多,也沒吃的。"
"最主要的是......"
他低下頭,腳尖在地上碾了碾:"他們不敢,也不和我親近。"
"街道給的救濟口糧沒多,所以......"
他沒說完,但沈若安聽懂了。
長時間沒人管,時常挨,長了這副瘦小的樣子。
心里一酸一酸的。
在現代不好,基本就是個宅。
長時間的虛弱使不在病痛中死亡,就在病痛中變態。
由于的悉心教養,多有些心理上的病,但沒長歪。
自認也是個冷心冷的人。
得知程家一眾人正在吃苦的時候,也是先權衡利弊,最終決定不摻和那些糟心事。
但是如今——
先是見證孫家盼君歸,又看見虎子無家可依靠。
心里也開始不好起來!
原來我是這麼善良的人嗎?
也不知道怎麼幫虎子,又從兜里掏出兩顆糖,塞到他手里。
虎子愣愣地接過,眼眶忽然紅了。
他就知道這個姐姐是好人。
以前別人見他可憐,也問他世。
他和別人說了後,他們都是一臉嫌棄,還要藏著掖著。
之後就再也沒給過他吃的。
他們以為他看不懂臉,其實他可以。
只有沈姐姐,聽完了還給他糖。
虎子剝開第二顆糖,放進里。
更甜了!
沈若安見小孩眼淚汪汪的,也覺得不自在。
最見不得這個。
"行了,好好盯著人,有消息來東風招待所找我。"
站起,拍了拍屁上的土,轉就走。
腳步快得像逃命似的。
虎子看著的背影,吸了吸鼻子。
要是自己親姐姐就好了。
有錢,善良,有錢,好看,有錢,還有糖......
真好啊!
沈若安走出胡同,午後的曬得人發昏。
了自己的口,心跳正常。
沒犯病。
健康了,不需要抑緒了。
可為什麼,心里還是悶悶的?
抬頭看了看天,太白晃晃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虎子......"
喃喃自語:"程家......"
甩了甩頭,把這些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
當務之急,是把自己的日子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