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咳嗽稍微平復，繼續小口喝著，直到碗底見空，才力般松了手。陶碗滾落在床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而此刻，站在床邊半步之遙的霜兒，已經完全呆住了。

小小的像是被凍住，維持準備隨時後退的姿態。

那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里，此刻充滿了茫然的和近乎驚駭的空白。

聽到了什麼？

謝……謝？

小姑說……“謝謝霜兒”？

是對說的嗎？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太陌生了，陌生到從眼前這個人里說出來，比最惡毒的咒罵更讓霜兒到恐懼和難以理解。

在的記憶里，小姑從沒過的名字，一直都死丫頭和賠錢貨。

“謝謝”是什麼？是娘親有時候悄悄塞給一塊烤山芋時，會抱著娘親的，小聲嘟囔的那個詞嗎？

可是……小姑怎麼會對說這個詞？

小姑是不是病了，病糊涂了？還是……還是新的折磨人的法子？

這個念頭一起，霜兒猛地打了個寒，臉“唰”地變得慘白。

再不敢停留，撿起掉落床邊的碗，小小的發出驚人的速度，轉，邁開兩條瘦弱的，幾乎是手腳并用地沖向門口。

門檻絆了一下，踉蹌著連滾帶爬地撲了出去，反手還哆哆嗦嗦地帶上了那扇破舊的木門。

“砰”的一聲輕響，屋重新陷昏暗。

林小月看著那扇還在微微的門板，聽著外面細碎腳步聲，無奈的笑了。

因為得到了水分的補充，那瀕死的灼燒退去了一些。

果然，人可以暫時沒有食，但不能沒有水。

不喝水，真的會死。

有了水分的滋養，比起剛才舒服了許多，思緒也開始飄散。

腦海里閃過，霜兒驚惶逃開的小小影，大嫂那凄苦又不敢埋怨的眼神，破敗的屋子，家里上鎖的糧柜，還有間殘留的那一清水的涼意……所有的一切混雜在一起，攪混沌的一團。

好困哦....

在徹底沉黑暗之前，最後一個模糊的念頭是：得活下去……然後，得做點什麼……

夢里

七歲以前的記憶，像是隔了一層玻璃，彩飽和，帶著。

有父親將高高舉起時爽朗的笑聲，有母親上好聞的香氣和溫的懷抱，有堆滿房間的昂貴玩，有生日宴會上巨大的、灑滿糖霜的蛋糕……然後，刺耳的剎車聲，猛烈的撞擊，劇痛，黑暗。

畫面陡然切換。

慘白的天花板，消毒水刺鼻的味道，還有上各鈍刀子割般的疼痛。

想一手指，想眨眨眼，想發出一點聲音，但所有的指令如同石沉大海，只有意識被困在完全不聽使喚的軀里。

起初，病房里總是很熱鬧。

父母紅著眼圈卻強歡笑，親戚朋友帶來鮮花和昂貴的補品，圍在床邊說著鼓勵的話。能從他們的瞳孔倒影里，看到自己纏滿繃帶的可憐模樣。

那時候，還能從嚨里發出一點“嗬嗬”的氣音，眼睛還能轉，表達簡單的需求。

然而，時間是最殘酷的稀釋劑。

一年，兩年，三年……探的人越來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

父母臉上的憔悴逐漸被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的厭煩取代，終于，在癱瘓的第五年，被挪到了市郊一棟寬敞又安靜的獨棟別墅里靜養，配備了“專業”的護理團隊。

夢里護理人員換了一撥又一撥，從最初的謹慎周到，到後來的敷衍了事。

“真是造孽，這麼年輕，一輩子就這樣了。”

“誰說不是呢，爹媽有錢又怎麼樣？還不是扔在這里不管不問。一個月能來看一次就不錯了。”

“哎，輕點，別弄醒了，醒了更麻煩，又要喂水喂流食。”

“怕什麼，還能告狀不？你看，眼珠子就算不錯了。”

“今天家司機送來的進口營養品和特制食材，王姐，老規矩？”

“嗯，挑好的拿走，剩下的……糊弄糊弄就行了，又嘗不出味道。”

“這燕窩燉得不錯，給我留一碗。”

“那支野山參品相真好，我媽最近氣虛……”

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像冰錐一樣扎進彈不得的里。

父母來的次數，從一月一次，到兩月一次，最後變逢年過節象征地個臉。他們會說“小小，要聽話，好好配合護理。”“錢不是問題，你需要什麼就說。” 然後，停留不到半小時，接個電話，便如釋重負般地匆匆離開。

連護理阿姨們也漸漸懈怠了。

翻的時間間隔越來越長，有時能清晰覺到被住的半邊逐漸麻木、刺痛。房間里的鮮花很久沒換，枯萎的花瓣落在昂貴的地毯上，也無人清掃。

窗戶總是閉，空氣渾濁。

覺自己正在一點點腐爛，從到外。後來整個屋子劇烈的搖晃！天花板的吊燈瘋狂擺，墻壁發出不堪重負的，柜子上的東西噼里啪啦往下掉！

地震了！

生命終于……結束了。

……

“嗬——！”

破屋床上的林小月猛地倒一口冷氣，從那片令人窒息的冰冷與絕中掙出來，驟然睜開了眼睛。

口劇烈起伏，冷汗浸了單薄的衫，黏膩地在上。

眼前是悉的破敗的屋頂，有星從里下來。

沒有慘白的天花板，沒有消毒水味，沒有那些虛假的微笑和竊竊私語。

抖地抬起了一只手，舉到眼前。借著微弱的星，能看見五指的形狀，雖然瘦削，但手指纖長。試著彎曲了一下手指。

了。

真的了。

兩條也了，能坐起子，只是後背有些疼，但是這些疼痛與過去十三年的麻木相比，只讓覺得欣喜。

淚水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不再是那個被棄在豪華囚籠里慢慢腐爛的林小月了。

前世的冰冷棄，與方才霜兒那驚惶卻依舊遞來清水的畫面，在腦海中錯撞。

被至親逐漸厭棄、被拿錢辦事者竊敷衍的絕……和被自己百般待的，克服恐懼遞來的一碗清水……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