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轎子一落地，王夫人便親自迎上去，與薛姨媽執手相看淚眼，敘了半日的闊。那親熱勁兒，連旁邊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跟著抹眼淚。薛寶釵穿著藕荷的裳，跟在薛姨媽後，不爭不搶，安安靜靜地行禮，賈府上下都夸“薛家姑娘好品格”。

雲錦沒有多停留，在二門略站了站，便尋了個由頭往林黛玉院子里去了。給林姑娘送完東西，沒急著走，借著去後巷找地方歇腳的由頭，在那一片賈府僕人的住宅區里買了碗茶，跟幾個婆子閑聊起來。

後巷的消息最是靈通。幾碗茶的工夫，便聽了一耳朵的話。

“林姑娘進府那日，哪有這陣仗，西角門進來的，轎夫抬到垂花門前就退下了，換幾個小廝抬進去。那些小廝手腳倒是麻利，可那冷清勁兒，跟今兒比，一個天一個地。”

“可不是？林姑娘那日先是去拜見大老爺，大老爺說上不好沒見著，又去拜見二老爺，二老爺又出門齋戒去了，連個面都沒。二太太倒是見著了，可沒說幾句就……”

開口的那婆子低了聲音，左右看了看，才繼續道：“就囑咐林姑娘不要理寶玉，說什麼有個孽禍胎，是這家里混世魔王，林姑娘以後不用睬他。你說這話說的，姑娘剛進府頭一日，舅母不說好生安，倒先說這個，什麼意思嘛？”

“還能什麼意思，不就是怕林姑娘沾了那寶貝兒子唄。”

另一個婆子撇了撇：“薛大姑娘進府倒好，闔家眷親迎到二門，親親熱熱的，倒像是自家閨回來了。嘖嘖，有娘沒娘，到底不同。”

雲錦聽到這里，面如常地放下茶碗，道了謝，起告辭。

出了後巷，找了一僻靜地方，連夜寫了一封長信，將當日所見所聞一一錄下，派快馬送回揚州。自己則留了下來，因為發現林姑娘邊，還缺個武力值高的人。

那封信里有一句話，讓林如海反復看了數遍。

“薛家眷賈府，合家眷親迎至二門。後巷賈府僕人住宅，有王夫人心腹閑談時說：‘有娘沒娘就是不同。當日林姑娘進府，明知姑娘子弱，卻沒歇口氣就分別前往大房二房拜見舅舅舅母，結果連舅舅的面都沒見著，王夫人還叮囑林姑娘不要理寶玉。薛大姑娘進府後，闔府上下都說好，王夫人說他們兄弟姊妹年紀相仿，要多走親近。雖然明面上說的是薛家公子，誰不知道夫人是瞧中了薛姑娘呢。’”

林如海握著信紙的手指慢慢收了。

他閉上眼睛，把信里那些零零碎碎的閑言碎語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

一個剛沒了娘的小孩，千里迢迢從揚州到京城，進了素未謀面的外祖母家。舅舅不見，舅母頭一句話不是關心和憐惜，而是告誡，讓離自己兒子遠一點。

他猛地睜開眼，將信紙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窗外，夜風嗚咽著穿過廊下，把他書房里那盞燈吹得搖了幾搖。林如海的目落在信紙最後一行字上：“有娘沒娘，到底不同。”

有娘沒娘。

賈敏臨終前那一幕，忽然又浮了上來。撐著最後一口氣，拉著他的手說：“把玉兒送去我母親那里罷。好歹外祖母疼，總比跟著你四奔波強。”

他答應了。他以為這是對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最好的安排。

可如今看來，親外婆疼，可外婆年事已高，力不濟，底下人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只要不鬧到跟前，便當沒發生。況且玉兒那個子，了委屈是會諷刺幾句的，恐怕只會落下個“牙尖利”的印象。可對他這個父親，玉兒就只會自己忍著，寫家信來大多是報平安，從不話家常。

若是的人聽了那些諷刺，會覺得這孩子機靈、有急才。

若是不的人聽了呢？怕是只會覺得刻薄、不饒人。

林如海想到這里，心頭像被人攥了一把。

還有那人參養榮丸，還有那所謂的燕窩，他林家缺這些東西嗎？他帶給舅兄的銀錢了嗎？就不說特給東府那位的，這些年節禮加了兩倍，一年也添了三四千兩銀子進去，玉兒在賈府的花銷是足夠的了。別說吃幾兩人參、幾斤燕窩，就是天天把人參當蘿卜啃、燕窩當粥喝，也用不著看誰的臉。

可偏偏讓人說出“請大夫、鬧藥方”的話來，好像他林家兒是去賴著吃白食的。

林如海的手指在桌案上重重一叩，發出一聲悶響。

“我林家，不缺這個錢。”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說不出的意。

不，還是缺錢的。流水一樣的銀子，幫王爺養著不能放在明面上來的貴人。好在，現在有了馮姑娘的法子，半年就能補上虧空了。

馮姑娘就是他的轉機，這轉機要抓在自己手里。

這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一個外姓人寄人籬下的“被照拂”。銀子可以多給，禮可以重送，可真到了兒委屈的時候，那些銀子能替擋一句冷言冷語嗎？那些節禮能替換一碗不加料的人參湯嗎？

不能。

他想好了。

馮媛進門的事，就這麼定了。

等下了決定之後，林如海再次拿起那些信紙，一字一句地看過去。

當日黛玉進府，賈母接待、王熙出場，排場不小，可那是賈母的面子，不是林家的面。賈赦稱病不見，是真的病了嗎？賈政出門齋戒，偏趕在那一天？他林如海是巡鹽史，不是鄉野村夫。這些托辭，放在場上，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敷衍。

敷衍他的兒。

一個六歲的剛沒了娘的孩子。

林如海緩緩坐回椅中，把那幾張信紙又看了一遍，然後疊好，在一本賬冊底下。

他一直在等這封信。從馮媛來府上那日，他便派了人出去，打探馮淵在金陵的事是其一，查看兒在京城的形是其二。兩份材料先後送回來，一份告訴他馮媛來路清白，另一份告訴他，兒在賈府的日子，只怕比“寄人籬下”四個字還要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