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沅聽得鼻子發酸。

一個人什麼都不是，沒有娘家可依靠，沒有夫家，連自己都快要忘了自己什麼名字。可愣是用一己之力，在看不見的地方，給兒搭了一座暗橋，讓干干凈凈地從拐子手里，走到良家門檻前。

英蓮不知道這些。不知道那座暗橋是母親趴在泥水里，用一塊一塊的銀子砌的。

“那甄士呢？”沅終于問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封氏的眼睫了一下，像是牽了什麼舊傷。

說甄士知道。在被封肅誆騙完家產之後，甄士便猜到了前因後果，只是那時候，他已經無力回天了。找不到任何證據，他沒有法子去對抗。他甚至不敢與封氏說實話，怕承不住。

可那日他到底還是忍不住，要與封氏商量對策。

然後，人就沒了。

傳言說他是出家修禪去了，是他看破了紅塵自己走了。

哼。不是被滅了口，就是被擄走了。

“都說他跟著一僧一道走了。我知他放不下我和兒，還想著尋兒的。你說那一僧一道為甚要化走他？他一個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我不了解那僧道，但我了解我家老爺，他八是發現那兩人有蹊蹺，所以瘋瘋癲癲跟著過去查了。我也是在他走了之後，在杏被賈大人要走之後，才開始發現端倪的。”

封氏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哭，沒有怒，只有一種徹底的冰涼。

沅坐在那里，只覺得胃里翻攪，不知是腹中那個小的在鬧，還是被氣的。

這便是古代的殺豬盤了，不，比殺豬盤更狠。殺豬盤不過騙錢，這個連人命、連骨、連一家子的命都要算計進去。

霍啟，霍啟。

沅在心里默念這個名字，忽然一個念頭閃過：禍起蕭墻。

“禍起蕭墻”，出自《論語》：“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墻之也。”常用來形容組織、家庭、國家部因矛盾紛爭而引發的禍患，區別于外部的侵或攻擊。

一個小廝的疏忽大意，算不得“禍起蕭墻”。頂多“一時疏忽”、“偶有不慎”。

可若是家賊難防至親算計呢？

那便是真真正正的“蕭墻之禍”了。

沅想到這里，只覺得通生寒。

在這個男權當先的世道，一個男人想要護住妻子兒都這般艱難，更何況一個孤在這世間掙扎求生？

正要開口說什麼，後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沅回頭。

甄英蓮不知什麼時候從屏風後頭走了出來。

穿著小廝的裳，頭頂扎著發髻，臉上還撲著灰撲撲的。可那一雙眼睛，此刻正看著封氏。

安安靜靜地看著。

不哭，不鬧，不喊。

就那麼看著。

英蓮走上前。一步一步，很慢很穩。

走到封氏面前，蹲下來，出手了封氏的臉。那手瘦得像爪，指腹上全是繡活磨出來的繭子，可得很輕很輕，像在一件怕碎的瓷。

“娘親。”喊了一聲。

那不是疑問。不是求證，不是確認，甚至不是久別重逢後嚎啕大哭之前的那一聲鋪墊。只是一個兒，在確認了對面這個滿臉淚痕枯槁憔悴的人是的母親之後，安安靜靜地了一聲，像這一聲已經在心里了千遍萬遍，只是一直沒機會念出來。

封氏的劇烈地哆嗦起來，兩手抖得像秋日枯葉，想英蓮的臉又不敢，出去又回來。最後，終于一把將英蓮擁進懷里。

“我的兒啊——”

封氏抑太久的聲音悶悶地碎了，暗啞低沉，像從腔最深迸出來，“娘對不起你啊……娘對不住你……”

英蓮沒有嚎啕大哭，只是把臉埋在封氏的頸窩里，瘦小的一一地噎，右手攥著封氏的襟，攥得指節發白。

沅沒有勸，也沒有看。

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一方小小的空間留給這對被命運碾碎了又拼命試圖拼合起來的母。

外面夜沉沉，沒有月亮，連星星都沒有，像一口倒扣的大鍋，黑地罩在頭頂。沅站在窗前，背對著們，手心里攥著那杯早已涼的白水，耳邊是封氏低的哭腔和英蓮斷斷續續的泣聲。

古代殺豬盤，好慘烈。

哭過了，燈盞里的油也燒下去大半。

封氏終于松開英蓮，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替英蓮了臉。那作自然而練，像是這十年來每天都在做這件事。

沅等緩過氣來，才開口問今後的打算。

封氏的回答出乎沅的預料。

“我不走。”封氏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定了下來，像個做了決斷的人，不會再回頭。

沅微微皺眉：“你不跟我們一起走？留在這里，日子并不好過。”

封氏搖了搖頭，角扯出一個像笑又不像笑的表：“他早就不會為難我了。在他眼里，我一個沒用的兒，上又沒幾個錢，靠著做刺繡掙個零花，他犯不著再害我。再說，我若走了，誰來查那些事？”

“查那些事？”

“我爹背後的那些人。”封氏的目變得又又冷，像結了冰的河面下頭還淌著水，“一個土財主，能把親婿算計到這種地步，能請應天府的主替他辦事，能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弄‘出家’，這不是一個小地主的手筆。”

沅沉默了。

封氏說得對。封肅不過是姑蘇一個小地主，甄士就算再落魄，也是個讀書人，不是他隨便就能拿的。這里頭必有人在背後撐腰、出主意、替他奔走。那個人是誰？為什麼盯上了甄家？

“我這輩子，前半生的念想是兒。”封氏的目落在英蓮上，又移開，“後半生的念想，就是找到那個藏在後頭的人，問問他，我們好好過日子的人家，礙著他什麼了？”

的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說今兒晚飯吃什麼。可沅從眼睛里看到了一樣東西，執念。那是比仇恨更長久、比憤怒更冷靜的東西。一個人有了執念，就什麼都攔不住了。

沅張了張，最終什麼都沒勸。

為了什麼，當然是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