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如海擱下筆，看著桌上厚厚一摞紙稿，發了片刻的呆。那紙稿上的字跡麻麻，有些地方墨跡未干，反著。

“馮小姐，”他終于再次開口，聲音比之前溫和了許多，“這些東西，你從哪里得來的？”

沅早就想好了說辭：“學生年時便被送走，這些年跟著親友走南闖北，也是出過海的，到了南邊的那些地方，一路上便記下了這些。學生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記了下來。若大人覺得有用，便拿去試試；若覺得無用，丟爐子里燒了便是。”

林如海看著那厚厚一摞紙稿，半晌沒說話。

沅又說：“這些方子，我怕被人發現。圖紙是臨摹的，怕的是說不清楚；其余的都是背下來的，未曾著字。大人手里的，便是獨一份。”

林如海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說話滴水不的年輕子。在這里坐了一整夜，口述了幾個時辰，滴水未進，面已有些發白，可那雙眼睛依舊亮銳銳的，像藏著什麼東西。

他的目中，終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馮小姐，”他忽然說，“你可知道，你今日帶來的這些東西，值多銀子？”

沅笑了。

“值多銀子，學生不關心。學生只關心一件事。”

林如海微微挑眉。

沅站起，整了整，朝著林如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大禮。

“大人若是信得過學生，學生還想求大人一件事。”抬起頭，直視著林如海的眼睛，“學生想以馮媛的份，做林姑娘名義上的繼母。”

屋安靜了一瞬。

林如海沒有立刻回答。他低下頭，慢慢將那厚厚一摞紙稿收攏、理齊，又拿鎮紙住邊角，防止墨跡洇開。他的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空檔細細掂量什麼。

他并沒有覺得這個比兒大不了幾歲的孩子當繼室有什麼不妥——這世道還有“一樹梨花海棠”的呢。遠的不說，就說近的，宮里的那位已是七十古來稀的老人了，可今年還抬了新的妃子宮呢。他的顧慮，不在年齡上，在別。

可那顧慮，不能說。

沅心里明白，也沒打算一次就。適時地起告辭：“林大人大約是為了汪兄而來。若您得空，可去他家後院那片桃林挖開來看看，不知多人殞命在他手里，且都是姑娘家。他也只敢對姑娘家下手，還種桃樹來僻邪。當然，薛家那位大公子也不是什麼善人，造孽更多。”

頓了頓，又道：“學生的提議，最近一兩個月都有效。之後學生會北上揚州，屆時希大人能有好消息。”

說完便告辭，頭也不回地走了。

徒留林如海在原，怔了一怔，隨即失笑。

這子，倒真像是走過江湖的。

眼看著已走到門口，他忽然開口：“馮小姐，且慢。”

沅站住了腳，回過來。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方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極輕極長，像是一個在心里憋了許久的氣終于吐了出來。

“家自小便弱，咳嗽之癥纏綿不去，近來更是加重。”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父親獨有的、不愿在人前顯的疼惜，“前月娘來信，說是咳中帶，我心驚不已。”

沅心頭一，面上不聲，只是靜靜地聽。

“早前，我便托人請了姑蘇城里有名的葉天士先生。此人乃是溫病大家，醫通神。葉先生診脈半日，眉頭鎖，私下對我言道：‘令此癥，非尋常風寒咳，乃是癆蟲蝕肺之候。你看午後熱，掌心灼熱，夜盜汗，形日漸消瘦，咳嗽連連，痰中帶，此即所謂肺癆，亦稱虛勞。此病纏綿難愈，若不加調治，恐有耗損真、兩竭之危。’”

林如海說到這里，頓了一頓，像是不忍再往下說。

“我不死心，又請了薛冬雪先生來看。薛先生所言大同小異，只說‘虛勞嗽，金水不能相生’，開了許多滋降火、殺蟲止的方子，諸如鱉甲、青蒿、百部、白及之類。可服藥之後，仍是不見大好。”

他嘆一口氣，眼神里滿是疲憊與疼惜。

“當時我思來想去，姑蘇雖好，到底不如京城，名醫亦有限。再加上是喪母長，我父母又不在世了，唯有送上京城外祖家，興許能請到太醫院的醫。那些太醫常年供奉廷，見多識廣，或可有奇方。再者，京城名醫雲集，或能尋得真正妙手，為治此癥。”

他垂下眼簾，聲音又低了幾分：“可林某心里也知道，家恐不是長壽之象。”

這是這一整夜，林如海說的最長的一段話了。

沅聽著，心里頭翻涌不止。顧不上去琢磨林如海說這些的用意，那一句“癆蟲蝕肺之候”，清清楚楚，就是肺結核。帶的藥，沒錯。

還有，太醫？

仔細回想原著節，忽然想到一件令人膽寒的小事，那就是林黛玉有次談話中提到，說是還在吃著王太醫的藥。後來王夫人就給換了個鮑太醫，且這個鮑太醫也只出現過一次。

可見，是王夫人確認一下林黛玉的狀況。

“林大人，”深吸一口氣，住心底的波瀾，聲音平穩得出奇，“學生有海外帶回來的專治肺癆的藥。可有一樁事，學生不得不說，若是林姑娘在沒有依靠的時候，這病忽然大好了，大人覺得，會不會招來更大的風險？”

林如海的目一凝。

“所以這事只能徐徐圖之。”沅微微欠，“學生之前的建議，大人三思。告辭。”

這一回，林如海沒有再住。

如果玉兒的病能治好，那他林如海就還有牽掛，這件事確實該好好籌劃籌劃。自己這一趟，走的是公差，實際是來查看汪遠這件事的。等沅走了之後，他帶的兩個人也上前回話。

查探到的消息和沅說的一般無二，包括汪府後院桃林的事，那些僕從還沒用刑就招了。唯一的疑點便是人牙子住的那一把大火，但也可以沒有疑點。

林如海轉著手里的扳指，沉半晌，便讓書磨墨，他則寫了一封信，連夜讓人送到京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