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學生帶了誠意來。”沅微微一笑,“學生游歷時,得了幾個賺錢的方子。愿意獻給大人,助大人補上那個窟窿。”
林如海依舊不如山,只是抬眼看了一眼。
一個子,自稱學生?
“為何?”
“其一,學生憐惜所有獨生兒,在這世道,能平安一生,太難了。若是大人出了事,林姑娘就太可憐了。”沅的語氣真摯起來,“其二,這些方子,必得有靠山的人才能護得住。學生小小馮家,護不住。懷璧其罪,這個道理,學生還是懂的。其三,得大人欠一個人也是榮幸,至于這個人,等學生需要時再說。”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
“什麼方子?”他問。
沅深吸一口氣,知道正戲來了。來之前便打定了主意,盡量口述。一來防泄,二來,要在這屋里待到天亮。
“制鹽的法子。”沅說,“大人是巡鹽史,在鹽政上說話最管用。我怕這些法子泄出去,全都記在腦子里了,只能勞煩大人手抄錄了。”
林如海的眉頭微微一,沒說什麼,只朝侍從抬了抬下。侍從會意,鋪紙研墨,又將燈芯撥亮了些。
沅清了清嗓子,便開了口。
先說如今鹽業的弊端:全仗著天然鹽井,煮鹽費柴,本高昂,流程簡陋。
又說聽來的法子:不用大鍋熬,改用蒸發結晶法,省柴省時,產量更高,更白。還有陸那些尚未被大規模開發的鹽井,能說出幾大致位置,朝廷不單依賴江南的鹽。
從懷里掏出一張紙,那是臨摹的書上的裝置圖樣,雙手遞過去:“大人,這一份是改良煮鹽之法的圖樣,省柴省力,出鹽量能翻一番。這幾鹽井的位置,儲量沛,開采本極低。大人若能奏請朝廷開采,莫說補虧空,便是再大的窟窿,也能填上。”
林如海接過圖樣,鋪在桌上,提筆蘸墨。沅便一字一句地說,他一行一行地錄。
那圖樣不過是掌大的一張,可沅里的東西遠不止這些。正用意念在看空間里的手機,翻到一本講制鹽歷史的小冊子,里頭的容揀能用的說,這一說,便是整整兩個時辰。
林如海頭一回放下筆時,窗外已是二更天。
難怪這丫頭要口述,八是不耐煩寫這麼多字吧?
他了手腕,目從紙面上抬起來,落在沅臉上。
“還有呢?”語氣依舊不咸不淡,可沅覺得,這位大人分明已經被說了,只是不肯在臉上出來。
“還有膠鞋的法子。”沅又從袖中出一張紙,另一幅圖樣,“大人,您在揚州做,江南多雨,一年里頭倒有半年是漉漉的。可您看看咱們平日里穿的是什麼雨鞋?”
沅想起這幾日趕上的幾場雨,心里頭便忍不住犯嘀咕。
尋常百姓穿木屐,幾塊木板釘在一起,底下裝兩只木齒,穿時用繩子綁在腳上,走起路來吧嗒吧嗒響,上石板路,聲音能傳半條巷子。要說防,倒是真的防,可那玩意兒笨重得像踩了兩只小船,走快了東倒西歪,一不小心就摔個啃泥。
講究些的人家穿油靴。靴面是布做的,反復刷上桐油,干了就邦邦的,腳進去像穿了兩個木桶。遇著大雨,桐油經不住長時間泡,雨水順著靴口往里灌,走一個時辰,靴子里頭比外頭還。第二天晾干,又得像鐵殼,腳後跟磨得生疼。
沅想起自己穿越前穿橡膠雨鞋,雨天踩個水坑都能閉著眼過。如今倒好,穿一回油靴回屋,下來能倒出半碗水,腳泡得皺皺,跟腌蘿卜似的。那一千塊錢花得再仔細,也沒把雨鞋考慮進去,如今只能干瞪眼。
“大人,學生這個方子,是用一種‘質防水膠’的材料涂抹在布面上,防水效果比桐油強出不止一倍。”沅說的時候心里想著橡膠,這個時代的人沒見過天然膠,不能說“橡膠”二字,只說“質防水膠”。
那方子里頭,詳細寫明了從海南、雲南一帶某些植中提取膠的辦法,以及如何讓膠凝固防水層。比起現代注塑工藝糙了不知多,可在這兒拿出來,就是逆天的寶貝。
“雨季行軍打仗,北方邊防哨站,都用得上這東西。”沅補了一句,“比桐油靴輕便,比木屐安靜,還耐用。”
林如海又提起筆,沅便又口述,這一回又是將近兩個時辰。
他寫了不知多頁,墨用干了又磨,紙用完了又侍從去書畫鋪子買,半夜開門買紙,到底是了行跡,可他委實顧不得了。
等膠鞋的方子錄完,外頭天已經灰蒙蒙的,約有鳴聲從遠傳來。
林如海擱下筆,了手腕,目從紙面上收回來,又落在沅臉上。
“還有一件呢?”他的語氣依舊不咸不淡,可沅覺得,這位大人分明已經被說了,只是不肯在臉上出來。
沅深吸了一口氣,帶著一發自肺腑的深怨。
“大人,學生每天出恭,都在天人戰。”
林如海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一個年輕子,跟自己說出恭的事,這也太不講究了。
沅不管了,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這幾日的慘狀說了,每次去如廁,既用不得平民的糙法子,也舍不得那“卵如、堅潔如玉、細薄潤”的上好宣紙,那太暴殄天了。
事實上,開頭幾日是用了自己帶的衛生紙的。可那東西用一點一點,偏被娘看出了端倪,娘伺候沐浴時,瞥見凈房角落里一團的衛生紙,白得不像話,又得不像話,便多看了兩眼。沅心里有鬼,從此再不敢用,每日如廁都像上刑。發狠要先弄出衛生紙來,可這個真正的理由,不能說給旁人聽。
“學生這張方子,是用麥秸、稻草邊角料,搗爛做漿,制廉價草紙的法子。”沅實在是自己也很想做,“本極低,產量極高,能遍及百姓日常。大人若能制此,利國利民,功德無量。”
林如海自從殿試之後,再沒寫過這許多字。可他還是提起筆,把沅口述的草紙方子一字一句錄了下來。
最後一筆落下時,窗外已經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