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沅回過頭來，看著他們，臉上帶著一笑意：“我娘當年對外宣稱我是男兒，是為了傳承馮家麼？”

娘一愣，隨即恍然大悟：“不是！是為了守住家財！”

忠叔也明白了，眉頭漸漸松開，可還是有些顧慮：“爺說的是。可咱家雖是單獨的一支，到底和城里的馮家聯了宗的。按規矩，若是沒有男丁，那邊就能來收了咱家的房產地土……”

“正是這個理。”沅接過話頭，“所以先不去想孩子姓什麼，先想怎麼好生活下來。以後他們要收就收吧，莊子就留個供養府里的就好，其他都賣了，給馮媛準備嫁妝。我沒爹爹上進厲害，家業敗了也是合理的。”

微微一笑，語氣篤定：“再說，雖說聯了宗，可我爹自己就是這一支的族長。咱們這一家子，那馮家族長對咱們本就很松散，不過逢年過節送兩盒點心、有事沒事借幾兩銀子的。我說把家財都留給妹妹做嫁妝，他們大概也不會說什麼？就算是說什麼，我就說將來我說妹妹的孩子其實是我的孩子，過繼回來繼承馮家，也是能堵住他們的的？”

頓了頓，目落回地圖上，聲音輕了下去：“等到孩子大了，要不要延續馮家的香火，看他自己。我不替他做主。”

這句話落下去，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忠叔嚨了，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深深地點了點頭。娘眼圈紅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沒讓眼淚掉下來。

可娘忽又想起一樁事，急急地抬起頭來：“爺，那……誰家愿意呢？這從說親到嫁人，總得有個來去。到時候孩子出生的月份對不上，可怎麼代？”

沅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狡黠，像只著了魚的貓。

“別擔心，到了揚州我再告訴你們。這件事了便告訴你們，不，我就和那小娘子假親。總歸有法子。”

娘還想再問，被忠叔一個眼神止住了。

沅沒再看他們，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

“咱們取道姑蘇，北上揚州。”的指腹劃過一條線，“或許還要去京城。”

忠叔和娘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疑問，去京城做什麼？那邊就挨著姑了，可姑是忠順王爺的妾侍。而他們把那個丫頭救了之後，要躲的，不正是忠順王爺的人麼？

可兩人都沒問出口。

爺自有爺的道理。

沅收回手，轉過來，臉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認真的神。

“忠叔，人牙子那邊，你今晚就去。銀子從庫房里支，別怕花多了。”頓了頓，“那丫頭的契書，一定要拿到手。不論多銀子。”

忠叔躬應了。

“娘，你收拾一下，預備著接人。那丫頭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怕是嚇破了膽。你多費心，給收拾一間屋子，換干凈裳，弄些熱乎吃食。別一上來就問東問西，讓緩一緩。”

娘連連點頭，口中不住地說：“爺放心，老奴省得。老奴一定把那丫頭當親閨待。”

沅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去辦。

兩人領命而去。書房的門輕輕合上，腳步聲漸漸遠了。

沅靠在椅背上，在心里把忠叔和娘這些年做過的事過了一遍。

為什麼什麼都跟他們說？一則是這兩人忠心耿耿，二十年來從無二心。二則，他們這些年一直救助走投無路的人。家里的小廝、護院、丫鬟，大半都是這麼來的。

先救助，再察品。品好、人又機靈的，留在宅子里當差；品好但人太老實、甚至有些木訥的，留幾個在老宅充數，其余的派到莊子上種地去；品一時看不出來的，先撒到外圍去，不接家里核心的事。

這法子看著，實則穩妥。馮府這些年沒出過鬼，靠的就是這套“先救命、再看人、再安排”的規矩。可也有短——管家和娘兩人一旦出了事，下面的人心也就散了。

至于那些救助回來、品實在不的，倒也出過一兩個。沅翻了翻原主的記憶：三年前有個被娘從街上撿回來的小丫頭，養了半年，吃里外，了府里的銀去當。忠叔二話不說，連夜把人送走了，沒打沒罵，只留了一句“從此莫再回來”。

那之後，府里再沒出過這樣的事。

沅想到這里，忽然記起原書里的一句話。

賈雨村判葫蘆案的時候，提過一句：“馮淵家中老僕，見主人被打死，告狀無門，或死或散，不知所終。”

老僕死了。

是怎麼死的？氣死的，病死的，還是被薛家的人滅了口？或是藏起來，去找薛家報仇了？

書里沒寫。可沅現在知道，那些老僕，就是忠叔和娘這樣的人。他們護了馮淵半輩子，最終卻連給主人收尸都做不到。

“這一世，”沅在心里默默說，“不會了。咱們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和那些藏在這個時代字里行間艱難掙扎的人們一起活下去。”

站起來，從書柜最下方翻出一大堆往日的邸報。

早先是馮淵的父母關注這些，後來大多是管家和娘在看，好了解朝廷的大方向。馮淵本人是不怎麼看的，可如今的沅覺得，自己該好好瞧一瞧了。

知道了劇，再看這些邸報，許多事便豁然開朗：畢竟知道那些約約的結局。

燭火下，的眼睛亮得像兩粒星子。

一直等，等到甄英蓮來。

深夜，南城燒起了一把火。

那火舌著屋檐，在夜中躥得極高，映得半個金陵城半邊天都是紅的。等到火熄了，灰燼里頭拉出幾燒得焦黑的尸首，面目全非，誰也認不出誰。

沅後來才知道，那些尸首，是忠叔從葬崗拖來的。人牙子一家早就走得干干凈凈，連頭發都沒留下。那一把火，燒的不是人，是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