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頭的紙,跟現代的不一樣。現代的打印紙括,中筆在上面行雲流水。可眼前的雪浪紙,說是紙,倒更像是半明的綿,薄得能出底下的桌面,手得像綢緞,吸水極強。筆落在上面,墨暈染得恰到好,可中筆的油墨太稠了,紙張吸不進去,全糊在表面,稍一用力就洇一片。
又試了試另一種更厚實的宣紙,這回不洇了,但筆尖像在棉花上寫字,塌塌的使不上勁,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泥地里拱過。
沅把筆扔到一邊,靠在椅背上,著房梁出神。
“好家伙,”小聲嘀咕,“一千塊錢連衛生巾都買了,倒忘了買一沓A4紙。”
正念叨著,書房的門被叩響了。忠叔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得很低:“爺,出事了。”
沅心里“咯噔”一下,把中筆和廢紙一腦掃進空間,正了正冠,沉聲道:“進來。”
忠叔推門而,後跟著娘。兩人臉上的神都是繃繃的,一看就是出了大事。娘一進門就拍著脯,著嗓門道:“我滴個乖乖,虧得我家爺沒搶,不然挨打的就是我家爺了!那薛家大爺也忒無禮了,把人打得滿口是,抬回去人就沒了!”
沅心頭一跳:“汪遠?”
知道對方肯定會出事,但沒想到當天就沒了。
“正是。”忠叔接話,聲音得極低,“消息已經傳開了。薛大爺當場把人打了一頓,說要搶那丫頭。汪遠的小廝把人抬回去,還沒到家便沒氣了。”
沅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汪遠死了。比預想的還快。
這世道的律法治不了壞人,便借著先知的劇,讓壞人與壞人狗咬狗,也是沒法子的法子。
睜開眼,看著忠叔和娘,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娘,忠叔,我要救那個丫頭。”
忠叔和娘同時抬起頭,四只眼睛齊刷刷看向。
沅沒有鋪墊,沒有繞彎子,把知道的那些事一件件攤開來說,汪遠的份,義忠親王的私生子,忠順王爺暗中養;薛蟠打死了汪遠,這事不會輕易了結;背後那位王爺必然遷怒,首當其沖的便是那個被搶的孩,其次是人牙子,再然後是所有跟這事沾邊的人。
“這世道就是這樣。”沅的聲音低下去,“那丫頭什麼都沒做,可一個‘紅禍水’的名頭就能讓死無葬之地。或死,或淪落風塵,總之那位是一定要報復的。”
“那丫頭無論是跟了薛家還是汪家,都是死路一條。”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眼下最大的危機,不是誰買了,是薛蟠為了,把汪遠打死了。”
忠叔的眉頭擰了一個疙瘩。
娘的手攥著帕子,指節發白。
沅說完,端起白水喝了一口,給他們消化的工夫。
書房里只點了一盞燈,昏黃的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投在青磚地面上,像是三株沉默的樹。燈芯偶爾“啪”地一個火花,三人的影子跟著一下。
忠叔最先開口。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大,卻很穩:“爺,老奴去。老奴扮個人樣子,去跟那人牙子談。他混這行這麼多年,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老奴跟他說清楚汪遠的份,他自然明白,那丫頭在手里多一日,便多一日掉腦袋的險。”
他頓了頓,眼中一閃:“老奴再給他一筆銀子,把那丫頭的契書拿過來。然後他一把火燒了自家院子,帶著家里人另尋出路。做這行的,哪個沒有三五個藏的去?不用咱們替他心。”
沅點了點頭,沒說話,等他繼續。
“老奴扮個人,再胡個口音說話,保準不讓人看出端倪。再者說,老奴還會點功夫,真遇上什麼事也應付得來。”
忠叔說到這里,看了沅一眼,聲音低了下去:“爺,您現在子重,萬萬不能涉險。”
沅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
“行。忠叔,你去。”
忠叔微微躬,退後半步,等著往下說。
娘在旁邊默了一會子,終于開了口。的聲音有些發,但越說越穩:“爺,那丫頭救出來了,擱在哪兒呢?”
看了忠叔一眼,又看向沅,像是把這些話在心里憋了許久:“老奴想過了。若是那丫頭拿得出手,就頂了咱們府里一個丫鬟的份,回頭跟爺親,做一對假夫妻。孩子的事也就有著落了。可眼下這個風口浪尖,不能在金陵辦。”
的語速快了起來,像是在說服自己:“咱們一大家子,換個地方過日子,免得提心吊膽。實在不,去朗州傍著舅爺家,或者去京城傍著姑家。天無絕人之路。”
沅聽著,角微微彎了一下,心里卻冷哼了一聲。
傍著誰都不保險。甄士還傍著老丈人呢,結果老丈人把他家財都誆騙了去,封娘子一個大家閨秀,淪落到在家做紅換錢的地步。傍著自己最保險,別人可以是助力,但絕不是全部的希。
“倒也不用。”放下杯子,語氣輕松得像在說明兒吃什麼,“咱們的去、孩子的來歷,我都有了主意。”
娘一愣。忠叔也抬起頭來。
沅站起來,走到墻上掛的地圖前。那是一張舊得發黃的輿圖,金陵、姑蘇、揚州、京城,一一標在上面。出手指,從金陵開始,慢慢往下劃。
“最近,咱們對外放話,就說我那個自寄養在外的妹妹馮媛,已經到了及笄的年紀,我要親自去找,替尋個婆家,預備嫁人。而我呢,要追尋父親的腳步,出海去了。再找個靠得住、愿意出去闖的小廝,假扮我出海。我本人麼,躲著跟新夫人膩歪去。”
娘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忠叔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可轉瞬,兩人臉上又浮出疑。
“爺,”忠叔遲疑著開口,“您……要嫁人了?那馮家不就斷在這里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