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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這座園林之所以在中國園林史上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一組用石頭疊出來的春夏秋冬。

劉含章昨晚急背誦簡介,此刻站在春山面前,開始跟寶丫現學現賣。

“你現在看到的是春山。”劉含章指著那幾石筍給寶丫看,“春山的寓意是雨後春筍,代表春天萬復蘇。所以你看到的這些石頭都是尖的、往上走的。”

寶丫順著姐姐的手指方向看去。那些石筍錯落有致地立在竹林前面,確實像是剛從地里冒出來的筍尖。

仰頭看了好一會兒,想象自己是春雨過後從泥土里鉆出來的一棵小筍,頭頂上的,暖暖的。然後覺得這個想法有點蠢,但很快樂。

繞過春山往前走幾步就是宜雨軒。

宜雨軒是園主人當年接待賓客的地方,軒四面都是落地長窗,窗外種著芭蕉和桂花,下雨的時候雨打芭蕉的聲音從四面傳來,所以“宜雨軒”。

從宜雨軒穿過去,穿過一段游廊,就到了夏山。

夏山用的是太湖石。

太湖石是園林疊石最常用的石材,出自太湖,經過千百年湖水沖刷,石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孔,形態奇崛,以“瘦、、、皺”為。

這座夏山疊得極高極險,主峰突兀而起,山腰有可以穿行。

這些太湖石堆疊一座臨水假山,山下鑿了一方池塘,池水清碧,幾尾錦鯉在石間游來游去。

山頂上覆蓋著濃的綠植,紫藤和凌霄從石里探出頭來,藤蔓垂下來在風里輕輕晃。

水池上方橫一座石板曲橋,橋面窄得只容一人通過,人走在上面會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

池水映著假山的倒影,水面被風一吹,倒影碎一片一片,又重新拼起來。

寶丫趴在橋欄桿上看魚,看著看著忽然抬起頭來,指著夏山山頂上一棵從石頭里橫著長出來的小樹,用拍立得拍了下來。

天幕下,一個在汴梁城里經營假山石的商人眼睛都直了。

他賣了大半輩子太湖石,太湖石貴,太湖石雅,太湖石是大戶人家造園的標配。

但他從來沒見過把太湖石堆這麼大一座假山的。

他略估算了一下本,覺得自己的鋪子大概連這座夏山的一個角都買不起。

旁邊一個年輕的石匠倒是看疊石的技巧了迷。

夏山的石頭堆得極巧,雖然看起來是隨意堆疊,但每一塊石頭的角度都控制得恰到好,而不塌,而不散,石里還能長出樹來。

這手藝他學一輩子也學不完,學吧,學無止境。

夏山疊石的妙在于遮天蔽日,人在其中只能看到頭頂零星的天空和腳下幽暗的,但一繞過夏山,視野豁然開朗。

前面就是秋山。

秋山用的是黃石。

秋山是四季假山里最高的一座,氣勢雄渾。山道曲折盤旋,兩側石壁陡峭,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側通過。

山道盡頭是一座小亭,亭額上題著“拂雲”二字。

黃石不像太湖石那樣玲瓏剔,它是一種赭黃的砂巖石,溫暖厚重,最適合表現秋天的與肅穆。

秋山不高,但穩重端方,山石之間點綴著幾株爪楓,葉片正在由綠轉紅。

山徑蜿蜒而上,可以一直走到山頂的半亭。

劉含章帶著寶丫沿著石階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停下來了口氣,然後指著山頂那座亭子說那個住秋閣,是園主人秋天賞紅葉的地方。

等到了秋天,這幾棵爪楓的葉子全紅了,坐在閣子里往下看,整個園子都像被火燒了一樣。

寶丫仰頭看著山頂那座小亭子,亭子的飛檐翹角在藍天白雲下顯得格外輕巧,和昨天在大明寺看到的棲靈塔完全不同。

不過也說不上來有什麼不同,大概這就是為什麼應該多讀書。

走過秋山就是冬山,也是四季假山的最後一站。

冬山用的是宣石,這種石頭是石英巖的一種,表面有細的反顆粒,在下看起來像是覆著一層薄薄的積雪。

宣石後面種著幾株臘梅,雖然不是花期,但梅枝蒼勁,和白的宣石相襯,疏影橫斜。

冬山腳下鋪的是冰裂紋石板,石板隙里嵌著白的石英砂,踩上去沙沙作響。

後面是一道高高的院墻,白的墻壁上開了二十四個圓形的風,風從墻那邊吹過來穿過風的時候會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仿佛北風呼嘯。

劉含章蹲下來指了指那堵院墻上的圓形孔,“你看那堵墻上的圓,那是風音。冬天北風從墻那邊吹過來,穿過這些的時候會發出呼呼的聲響,聽起來像北風。”

“為什麼要有冬山呢,”寶丫問道:“冬天永遠不來才好呢。”

劉含章腦瓜子一轉,就知道寶丫為什麼這樣問。

沒有暖氣的冬天多難捱啊,尤其是古代,在棉花還不普及的時代,都是怎麼過冬的呢。

猶豫了一下,說道:“他家里有錢嘛,肯定覺得冬景也是值得欣賞的。”

天幕下有些有錢的世族文人嘲笑寶丫,果然是平頭老百姓,就是沒見過世面,本不明白冬景的妙之。

“好啦,”劉含章拍了拍寶丫的肩膀,“別想這麼多了,如果你想的話,今年冬天我帶你去北方。”

“我們去看看更酣暢淋漓的冬天長什麼樣。”

天幕下生活在大北方的人更是大搖其頭。

笑死,北方的冬景要是那麼值得欣賞,那還能苦寒之地?

寶丫想了想,問道:“那……不會很冷嗎?”

劉含章:“當然冷,冷是客觀的條件,但現在的寒手段不是進步了嘛,相對來說就不那麼冷。”

天幕下的古人支棱起來了耳朵:快說快說,到底是什麼寒手段?!

寶丫問:“和冬山的一樣嗎?”

劉含章:“不太一樣,各有各的風味吧。”

天幕下的古代人:……喂!到關鍵的時刻就不講了!!

尤其是北方,過冬艱難,從夏天就開始預備過冬也是常有的事,這麼救命的事上怎麼不講了!

“我有個同學在哈爾濱讀書呢,冬天到了我們去找玩。”劉含章說。

“哈爾濱是哪?”寶丫問道。

劉含章撓了撓頭:“比遼東還靠北很多。”

寶丫:“哦——是蠻子住的……”

劉含章眼疾手快捂住的:“哎,現在可不興這樣說。”

寶丫眼睛一眨一眨,雖然說不出來話,但是意思很明顯:不是這樣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嘛。”劉含章說:“現在都是一個紅旗下的兄弟姐妹,人家東北三省在抗戰和建國都是出了大力的。”

“以前條件不好,為了活下去有紛爭是難免的,現在不是時代不一樣了嘛,我們現代人都講究共同團結鬥,共同繁榮發展。”

寶丫了然了:“我知道了。大伯母對我也不好,但是如果家里余糧多,我覺得也不會那樣了。”

劉含章無奈嘆氣:“你家的事兒……我也不太了解,不過聽你這麼說,好像也是一筆爛賬。”

寶丫問了另一個更關心的問題:“姐姐,你的同學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念書?”

“因為想去的那個大學就在哈爾濱。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的衛星嗎?天上的那些人造星星。他們學校就是專門研究怎麼把人造星星送上天的,在這個領域里,是全國最頂尖的翹楚。”

天幕下的帝王們各有各的心思。

大秦。

嬴政剛才清清楚楚地聽到那個劉氏子說,後世的實控疆域已經越過遼東,一路往北,深極寒之地。

大秦的疆域從西垂到東海,從嶺南到漠北,已經是前無古人的廣袤。但大秦的邊境還遠在漁以北,連燕山都未曾完全穩固。

而大秦的每一寸邊界都在作痛:北有匈奴叩邊,南有百越不服,戍卒年年征發,邊郡歲歲告急。

他問殿前的郎們:“後世的人,在那麼冷的地方,是派兵駐守的,還是修了城?”

郎們面面相覷。

後世子的語氣里,本不覺得那邊境是邊境。那片土地在後世人眼里,不是邊防,不是前線,不是流放之地。

是求學之所,是游樂之。

這該怎麼回答?

大漢。

劉恒他大步走回殿,對著墻上的輿圖看了很久很久。

輿圖是大漢的輿圖——北到匈奴,南到南越,東到大海,西到大月氏,標注著每一個郡、每一條河、每一座山。

可那劉氏所說的遼東以北,怕是還在輿圖之外。

他仔細研究了一會兒,不由得暢快地笑出聲來。

侍從聽到陛下的笑聲傳出來,不由得面面相覷,陛下是個斂之人,何時這樣大笑過?

劉恒想到天幕出現以來看到的後世之人們,面無,著干凈,腹有詩書,又想到現在的大漢連宮中都要厲行節儉,越想越欣。

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大唐。

貞觀君臣對于土地有多大不是特別在乎,對于他們而言擴張不是什麼需要擔心的事,反而是如何治理才是老大難的問題。

李世民問道:“後世之人是怎麼做到的?如何與異族為兄弟姐妹?所謂共同繁榮?”

房玄齡還沒有接話,另一個聲音先響了起來。

魏征從隊列里站了出來:“陛下,臣以為劉氏子所言,不可輕信,更不可輕仿。”

“自古華夷有別,夷狄非我族類。匈奴、突厥、吐谷渾——他們和中原打了多年仗?邊境上死了多人?這些仇恨不是幾百年就能消弭的。

那劉娘子說他們現在是‘兄弟’,但說的是那個時代的事,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事。”

李世民緩緩開口:“玄,你說的都對。突厥未平,邊患未消。

但朕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說華夷有別,那突厥人、吐谷渾人、西域人,他們和我們有什麼不同?你說的非我族類,那誰又是我的族類?

如果有一天,朕是說如果——大唐和突厥不再打仗了,百年之後,我們的子孫和他們的子孫,能不能坐在一起讀書?”

魏征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陛下仁厚,臣所不及。但臣以為,仁厚當施于大唐子民,不當施于未臣之夷狄。那劉氏子在太平之世,自然可以講共同繁榮;但陛下若也講共同繁榮,突厥人不會激,只會覺得大唐弱可欺。臣言盡于此。”

李世民笑了一聲。沒有反駁,也沒有繼續爭辯。

大宋。

趙匡胤這些年花了很大力氣興辦學,為的是培養經世致用之才,不要讓世道再回到之前去。

他問:“則平,你說後世的大學,到底在學什麼?”

趙普認真想了一會兒,說:“臣這兩天一直在琢磨,細菌是什麼,衛星是什麼,蛋白質是什麼,導航是什麼,這些我們聽了覺得是天方夜譚的東西,在他們那里都是可以學到的。

也許不是因為後世的人比我們聰明,是因為他們把道理都弄明白了。陛下——儒學教我們如何治人,但後世那個大學教他們的,好像是如何了解萬。”

趙匡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與帝王們不同,民間的反應要激烈得多。

天幕上寶丫那句“蠻子”雖然被劉含章捂住了,但捂得太慢,該聽到的人都聽到了。

劉含章後面那段“共同團結鬥,共同繁榮發展”的話,在百姓聽來卻是另一種滋味。

北京街頭,一個賣烤餅的老漢把手里的烤餅鏟子在爐沿上用力磕了一下,然後沖著天幕大聲說:“什麼兄弟妹妹?那北邊住的什麼人?那是蠻夷!祖祖輩輩打了多年仗,死了多人在他們手上,現在你們是一家人了?

我們那些死在邊疆的祖宗算什麼?我爺爺的哥哥就是在雁門關被胡人死的,你現在跟我說他們是兄弟?那他怎麼不把我爺爺的哥哥當兄弟?”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周圍的人紛紛點頭。

有人補充說,是啊,咱們跟北邊打了多年仗了,從長城修起來那天就在打,打到現在還在打,後世的人怎麼能替我們原諒他們?

畢竟仗打了那麼多年,警惕和不信任已經刻進了骨子里。

更何況天幕上那個劉娘子說的地方不是代北,也不是雁門,是比遼東還靠北的極寒之地。

去那種地方有什麼好的?汴梁不香嗎?揚州不嗎?臨安不舒服嗎?

一個家住汴梁城東的婦人對旁邊的鄰居說:“我反正是想不通。那個劉娘子說北方的冬景值得看——有什麼值得看的?白茫茫一片,凍死個人。有那個錢不如在揚州多吃些,怎麼不夠的?

去什麼哈爾濱,聽都沒聽說過。我跟你說,後世之人就是閑的。日子過得太好了,就開始琢磨怎麼遭罪。

我要是,我就不去。我倒覺得揚州好,有瘦西湖,有蟹黃湯包,還有那個揚大酸,哪不如什麼勞什子哈爾濱了?”

劉含章自然不知道天幕下的古人們正在為的旅行計劃吵得不可開。

出了個園的正門,沿著東關街的青石板路慢慢逛。

剛才在園子里走了一圈春夏秋冬,又在秋山山頂的拂雲亭上吹了好一陣風,寶丫的肚子已經發出過好幾次警告了。

把拍立得掛在脖子上,被姐姐牽著手穿過東關街熙熙攘攘的人流。

街兩邊是麻麻的店鋪,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里混著油炸臭豆腐的味道、麥芽糖的焦甜、還有剛出籠的蒸糕的米香。

劉含章帶拐進一家門面不大的小店。

店里只有幾張方桌,墻上掛著揚州老照片,收銀臺上方掛著一塊小黑板,用筆寫著菜單。

劉含章要了一碗桂花糖芋苗、一碗藕圓子、一份揚州炒飯,都是揚州最家常的小吃。

半明的藕皮裹著黑芝麻餡,在碗里微微晃,湯里飄著幾粒桂花。

皮是用藕做的,比糯米清爽,你嘗嘗,小心燙。

寶丫舀了一個咬開,藕皮得筷子差點夾不住,芝麻餡又細又香,甜而不膩。

芋苗切滾刀塊,煮得糯,湯底是用桂花和紅糖熬的,是淡淡的琥珀,香氣甜的。

揚州炒飯最後上來,蝦仁、火、蛋、青豆、筍丁、香菇炒在一起,飯粒分明,蛋金黃,每一口都能吃到不同的組合。

天幕下的古人吵得唾沫橫飛,而寶丫吃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