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丫小心翼翼地接過盒子,一下就看到了盒子上那只藍的大頭狗,耳朵一只豎一只耷拉著。
把封口的膠帶一點一點撕開,盡量不撕壞盒子上的圖案,然後把盒蓋翻開。
前幾天跟著劉含章在家里,沒又是拆快遞又是拆外賣,多也是會拆包裝了。
盒子里躺著一臺拍立得相機。
白的機,圓潤的邊角,鏡頭那一圈是淺灰的,快門按鈕是銀的。
旁邊放著兩盒相紙,每盒二十張,還有兩節電池。
寶丫把相機從盒子里捧出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抬頭看劉含章,小小一張臉上寫著“這是給我的嗎”和“這到底是個啥”兩個問題。
“這拍立得。拍照用的。就是你對著想拍的東西按一下這個按鈕,相片就會從相機里吐出來。”
“……拍……?怎麼拍?”
寶丫低頭看著手里巧可的機關,一頭霧水。
劉含章:這我該怎麼跟你解釋呢……
“來,我來教你怎麼用。”
把相機湊到寶丫面前,讓看清電池倉里面的結構。
兩個并排的圓形凹槽,底部各有一個小彈簧,壁上印著正負極的加減號。
加號那邊的彈簧是平的,減號那邊的彈簧是凸出來的。
“這個東西電池,”劉含章拿了兩個五號電池講解著:“這個大小的是五號電池,也有別的型號的,以後遇上我會跟你講。”
“彈簧是用來固定電池的,裝的時候要把電池的負極——就是平平的那一頭——對準彈簧用力按下去,把彈簧,再把正極那頭卡進平頭那一端。”
先自己裝好了一個,然後示意寶丫:“你來試試另外一個。”
寶丫思索了一下,照葫蘆畫瓢,很快就裝好了另外一個。
沈括在天幕下描畫著電池倉的結構,畫完了咬著筆桿子思索:“所以電池到底是什麼東西?干什麼用的?”
古人們都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這劉娘子平常雖然會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詞兒,但畢竟大家連蒙帶猜的也能猜個大概。
今天說的這些到底是干啥的?
電池裝好,咔噠一聲合上倉蓋。
然後劉含章拆開一盒相紙:“你看這里是不是有一個黃的標志?把相紙盒上的黃標記對準相機部的黃標記卡進去,就好啦!”
蓋上後蓋,相機發出一陣細小的嗡聲,一張黑卡片從頂部吐了出來。
古人們:…………?
等半天就給我們看這個?
“這是相紙盒的遮板,不是照片,扔掉就行。現在可以拍了。”劉含章把黑卡片往垃圾桶里一扔。
“接下來我先給你示范一下。”
“這個是鏡頭,對著你要拍的東西,就像這樣。”劉含章舉著相機對準坐在對面藤編沙發上的寶丫。
“第一張拍你。別張,就坐著別。”劉含章把相機舉到眼前,從取景框里找到寶丫的臉,手指按在快門上。
“然後按下快門,也就是這個按鈕。”輕輕一按,閃燈亮了一下,咔嚓一聲。
相機吐出一張白的卡片,劉含章把把那張白卡片出來放在茶幾上。
寶丫盯著那張白卡片看了會兒,又抬頭看劉含章,了:“姐姐,它沒拍出來。是白的。”
劉含章沒解釋,只是用下指了指那張卡片。過了大概十秒,白紙上開始浮現——先是一團模模糊糊的淡廓,然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
擺上的亮片一顆一顆浮現出來,頭發的紋理一一地清晰起來,最後是眼睛,黑葡萄似的,和真人一模一樣。
寶丫的臉大變。
驚懼地往後了一下,整個人陷進藤編沙發里,指著茶幾上那張正在顯影的照片,用一種變了調的聲音說:“姐姐——我進去了!我跑到紙里面去了!”
說完之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了自己的臉,確認自己還在原地,沒有缺胳膊。
“我好像還在——但那個紙里面也有一個我。是不是把我的影子抓走了?還能放出來嗎?”
天幕下也“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不人和一樣認為“魂魄被抓走了”,嗡嗡地討論開來。
汴梁瓦舍里一個茶客手里的茶碗哐當掉在地上,碎好幾片,茶水潑了一。
他顧不上燙,指著天幕大喊“攝魂!這是攝魂!”旁邊的茶客們一團,有人站起來翻了條凳。
有人直拍大:“我說為什麼無辜收養一個!果然不安好心!”
不特他一人如此,其實歷朝歷代大多數人現在都是這樣的想法。
人怎麼會無緣無故收留一個毫無關系的人在家中呢?
又給吃又給穿,還要各種照顧。
果然居心叵測,看,被天幕下的大家看到了吧!
比如大清那個山羊胡老學究的後背已經涼了。
他指著天幕上那張正在顯影的照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攝魂!這是攝魂之!把人的魂魄攝進紙片里!這個後世的妖,竟敢在天化日之下行此妖法!”
角落里說書先生把扇子往桌上一拍,語氣篤定:“那方匣子是攝魂法。對著人一照,那人的影子就印在紙上。影子若在紙上,人便日漸消瘦,直至被法收走魂魄,死得不明不白。”
他越說周圍人臉越白,旁邊一個年輕茶客戰戰兢兢問那劉娘子是不是妖怪,說書先生正要繼續往下編,旁邊那個經常和他抬杠的讀書人實在聽不下去了,把茶碗往桌上一頓。
“諸位別慌。你們仔細看——那竇小丫被拍了以後活蹦跳,臉紅潤,胃口極好,這像被攝魂的樣子?咱們看了好幾天了,這劉娘子是什麼人大家心里沒數?會害那個孩子?再說什麼攝魂能把人的樣子畫得那麼快,畫師都得死了,對門張畫師還天天擺攤呢。”
茶客們還是半信半疑,都說他書生氣太重,不知道人心的險惡。
沈括此刻寫的是顯影過程的觀察記錄:“初出紙純白,靜置片刻,影漸浮。先顯廓,次顯紋理,最後眉眼畢現。以手之,紙面干爽,不沾墨跡。”
“過小孔可像,《墨經》有載‘景到,在午有端’。此鏡頭之後必有一小孔,從小孔,照于相紙之上。”
他停下筆,又想起另一個問題——如果真的是如此,那為什麼可以在相紙上真實的呈影呢?
他在《夢溪筆談》里寫過銀鹽遇會變黑,但從純白到顯影只需片刻,這個速度遠超他的理解。
除非藥里加了某種促顯之,或者那本不是銀鹽而是另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材料。
他又另起一行寫:“劉娘子所攝之影乃彩——有白,發有烏,有。若皆為銀鹽,何來如此富之彩?”
“這不是攝魂,你也沒有被關在紙里。”劉含章把茶幾上那張已經徹底顯好的照片拿起來遞給寶丫。
寶丫小心翼翼地接過去,照片上坐在藤編沙發里。
“拍照這件事,說白了就是用來畫畫。你現在看我這件服是白的,不是因為它本就是白,而是因為照到服上,反彈進你的眼睛里,你的眼睛告訴大腦‘這是白的’。
只不過你的眼睛是用視網接收,拍立得是用相紙上的藥。
藥里混了好幾種材料,到就會起反應。
多的地方反應強,的地方反應弱,不同的激活不同的層。
鏡頭中間有鏡,把進來的聚在一起,照到相紙上。剛吐出來的相紙是白的,因為藥還沒開始反應,你把它從相機里出來,藥暴在線下,就會慢慢顯現出。
這就是為什麼你要等一會兒才能看到照片。”
寶丫低頭看著手里那張已經完全顯好的照片,又扭頭看了看窗外銀杏樹下的斑,忽然說道:“所以照片就是把剛才的藏起來,等到紙上的時候再放出來麼?”
劉含章聳聳肩:“可以這麼理解吧。”
寶丫好像松了一口氣:“原來不是攝魂……”說完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一下,覺得剛才大驚小怪地難為的。
“喏,給你啦。”劉含章把拍立得遞到寶丫的手上。
寶丫小心翼翼地捧著,走到窗邊對著院子里的銀杏樹舉起相機。
瞇著一只眼睛從取景框里看那棵銀杏樹看了好一會兒,輕輕按下快門。
白的卡片嗡嗡地從拍立得中吐了出來,不一會兒,上面就呈現出了他取景的那棵銀杏樹。
南宋。
一個年輕的道士正坐在終南山的丹房里,他的膝蓋上攤著一卷《化書》,旁邊擺著幾支炭筆和幾張草紙。
這幾天他一直在記錄天幕上出現的一切,現在他又翻開了一頁新的,在頂端寫道:《拍立得影定影考》。
他看到那張銀杏樹照片完全顯影之後,用他一貫的端正小楷寫下了一行字:“者,影之母也。承而生影,影本無常,隨而滅。今後世之人以藥水鎖影于紙,使無常之影化為有常之形。此非攝魂之,乃格致知之極也。”
劉含章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曝稍微有點過,銀杏葉子的邊緣糊了一圈暈,但樹干的紋理很清楚,庭院石板地上的影也拍進去了。
對于一個第一次拿相機的五歲小孩來說,這張照片可以算天賦異稟。
“真的太厲害了,”劉含章嘆:“如果你要是喜歡攝影,以後給你買個更好的相機。”
寶丫把拍立得抱在懷里:“不用不用,我好喜歡這個。”
劉含章心說,那不一定,等再長大一點,看到百萬級的攝像頭可能就不會這麼說了。
但是又沒有否認寶丫:“既然行李我們都放好了,那你帶上你的禮,我們去吃飯吧。”
天幕下的大多數古人:就說敗家吧!怎麼老下館子吃好的。
有些家長更是苦不堪言,自己孩子就是哭著鬧著要吃,一點辦法都沒有。要是不哭鬧呢,又覺得虧欠得慌。
劉含章拿起房卡,推開房門。
山餐廳就在迎賓館里面,走路幾分鐘而已。
服務員把們領到靠窗的兩人位,遞上菜單。
劉含章翻了翻,沒什麼胃口,但小孩不能不吃午飯,給寶丫點了一份文思豆腐、一份清炒河蝦仁,自己只要了一份炒時蔬。
文思豆腐是最先上來的。
白瓷深口碗,豆腐細得能穿針,在清湯里散開像一朵在水里綻開的白花,煞是好看。
外行看熱鬧,行看門道。
大廚們一個個都看出來了,這可是個看刀工的菜。
各個都神抖擻地琢磨起來,要比別家好,也要比別家快——畢竟自從天幕出現以來,這食肆酒肆就一個賽一個快地推出天幕同款菜。
自家不進,錢可就要讓同行賺走了。
寶丫用勺子舀了一勺,豆腐口即化,本不用嚼。
驚訝地低頭看碗里的豆腐——明明看著是,怎麼到里就沒了。
清炒河蝦仁跟著上來,河蝦仁個頭不大,蜷小小的月牙,配了幾片青椒和幾朵木耳,清清爽爽一盤。
吃完飯,劉含章又帶寶丫上了自家的JEEP。
從迎賓館到大明寺不遠,開車不到二十分鐘。
大明寺建在蜀岡中峰上,是南朝宋孝武帝大明年間建的,所以大明寺,距今已經一千五百多年了。
大隋它還棲靈寺——因為寺里有一座棲靈塔,九層高,登上去能俯瞰整個揚州城。
寶丫不知道這些,劉含章在車上給講了個大概,古人們也都安靜地聽著這段小歷史故事。
之前冤枉了劉含章,現在一個個還都有些赧。
進了山門迎面是一條長長的石階,兩側古木參天,石階盡頭是大雄寶殿,殿前的香爐里香煙裊裊,幾個香客正在上香。
天幕下信佛的人也都虔誠地跪拜起來。
一路走,劉含章一路給寶丫講著對大明寺為數不多的知識。
可惜沒有到旅游團,大概這個時間都還沒出門?要是能像在橋上那樣蹭一個導游就太好了。
大雄寶殿右側是平山堂,是歐修當年在揚州做時建的。
坐在堂前的廊下往南看,正好能看到長江對岸的幾座青山,那些山和堂前的欄桿剛好平齊,所以平山堂。
堂掛著歐修的手跡匾額,墻上嵌著蘇軾等歷代文人的題刻。
歐修:!
蘇軾:!
旁傳來了同僚的恭維和祝賀的聲音。
都是讀書人,誰不想千古留名?怎麼你小子這麼幸運。
你看連一貫吊兒郎當的劉娘子都一臉的欣賞。
天幕之下,有一個人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他就是那個之前對著釣魚臺畫了好幾幅草圖的畫師。
他換了一張新紙,開始畫平山堂。不是堂本,而是堂前那片遠眺的景。
江對岸的青山被霧氣籠罩著,只出一抹淡淡的廓。畫面正中間留了一大片空白,是江水,也是天。
他在留白的地方題了一行小字——“遠山來與此堂平”。
寫完擱下筆,退後一步看自己的畫,明年春天他要去一趟揚州。
也許劉娘子的拍立得巧奪天工,那相片也栩栩如生。
但我的畫技也不差。
從平山堂出來,劉含章與寶丫繞到大雄寶殿後面。
棲靈塔矗立在後山的最高,隋文帝時所建,後來毀于戰火,現在看到的是後世重建的版本。
新塔依舊是九層,飛檐翹角,每層檐角都掛著銅鈴。
傍晚登塔最是時候。
太已經開始往西邊沉了,線從白變了金,從塔頂一層一層往下染。
登上最高層推開窗戶往南看,整個揚州城盡收眼底——瘦西湖像一條碧綠的綢帶嵌在城市中間,五亭橋和白塔在夕里小得像兩枚棋子,遠的長江是一條銀的細線,江對岸的山若若現。
風吹過來的時候塔檐下的銅鈴響一片,叮叮當當,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琴。
寶丫趴在窗臺上往下看。
整座揚州城都踩在腳下,隋朝的人登上了隋朝的塔,眼前是千年後的景。
來與歸。
晚霞把半個天空燒了橘紅,雲朵被鑲上了一圈金的廓。遠的江面反著落日的,亮得讓人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