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丫趴在劉含章耳邊問出那個問題的時候,聲音得很低,但天幕的收音太好了,歷朝歷代所有仰頭看天的人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姐姐,你怎麼沒有給錢呀?”
劉含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機,又看了看寶丫那張寫滿了擔憂的小臉。
哇,不會是怕我們剛才不給錢就拿服會被抓走吧。
“給了,”把手機屏幕翻過來給寶丫看,“剛結完賬。只不過不是用銅錢,是用手機付的。”
寶丫盯著那個亮著的屏幕,上面顯示著一條支付功的通知,綠的對勾旁邊是一串看不懂的數字和漢字。
歪了歪頭,表里的擔憂沒有完全消散,只是從“姐姐會不會被抓走”變了“這玩意兒怎麼就能當錢用”。
“手機付錢——就是把錢存進銀行里。銀行呢,就是一個專門幫人保管錢的地方。我要付錢的時候,用手機跟銀行說一聲,銀行就把我的錢劃給店家手機掃一下就劃過去了。剛才收銀臺那個姐姐拿掃碼槍‘嘀’一下,就是銀行在劃賬了。”
寶丫聽懂了大概——銀行是一個錢莊,手機是一個不用跑就能跟錢莊傳話的東西。
雖然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對著那個碼照一下錢就劃走了,但至確認了姐姐沒有拿別人店家的東西,于是放心地點了點頭,并出一個有點靦腆的笑容。
天幕下剛才吵得不可開的兩撥人同時安靜了。那個腆著肚子搖紙扇的富戶默默把扇子收了起來,旁邊埋汰他的那個茶客也沒有乘勝追擊。
因為他們的大腦都被同一個念頭所占據:不用銅錢,不用銀子,不用子,不用銀票,一塊掌大的方匣子,對著墻上的方塊照一下,錢就付出去了?
那方匣子里到底存了多銀子?銀子又存在了哪里?銀行——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錢莊,能把分店開到每個人的手里?
還有掃一下,什麼掃一下?
走不遠就是淮揚小廚娘。
正值周五傍晚,還沒到真正的晚高峰,門口等位的長椅上只坐了三四個人閑人。
迎賓的服務生遞過來一張菜單,領著兩人往里走。寶
丫跟在劉含章後穿過一排排卡座,脖子一直轉來轉去,眼睛從左邊的桌上掃到右邊的桌上。
原來這就是酒肆嗎?後世的酒肆真亮堂啊,整個屋頂都在發。
服務生把們領到一個靠窗的雙人位。
椅子是皮面的,寶丫爬上去之後整個人往下陷了一下,不過家里也做過“沙發”的,還是有經驗的,有點像趕用手撐著兩邊把自己往上挪了挪。
桌面上鋪著白亞麻桌布,角上著一只白瓷小花瓶,花瓶里著一支康乃馨。
面前的餐有一個白瓷盤子、一個白瓷碗、一個玻璃杯、一雙黑筷子、一把不銹鋼勺子。
所有的東西都在發,瓷是亮的,琉璃是的,勺子映出了天花板上的吊燈。
趕把手放好,這都得多貴啊,別一下壞了。
姐姐下午買服已經很破費了。
沒有注意到寶丫的忐忑,劉含章翻開菜單開始點菜。
寶丫現在雖然底子不錯,腸胃適應得也快,但畢竟了那麼久,點菜不能由著子來,得挑好消化的。
先來一份清燉獅子頭,淮揚菜的看家手藝,瘦相間的五花剁石榴籽大小的顆粒,手打上勁後在清湯里慢燉兩三個小時,燉出來的獅子頭得用勺子切。
湯清口即化,不油不膩,給寶丫補紅正好……嗯不過要叮囑要盡量放。
一份頭米炒蝦仁,頭米是水生植芡實的種子,健脾養胃,配上河蝦仁一起清炒,清淡爽口,寶丫昨天吃蛋羹今天吃牛燉蛋,腸胃適應得不錯,可以試著吃一點河鮮了。
再要一份上湯枸杞葉,這個明目的。
素菜要一份清炒時蔬,再要一碗米飯,後廚幫忙用開水泡一點。
最後給寶丫加了一盅雪梨銀耳羹,嗯……雪梨會不會有點寒涼?叮囑吃點雪梨,多吃點銀耳。
劉含章合上菜單遞給服務員,還特意叮囑,要油鹽。
寶丫聽到劉含章跟服務生報菜名的時候眼睛越睜越大。
原以為出門在外隨便吃點就行了,沒想到姐姐坐下來就點了這麼多菜,有有蝦有菜有甜湯,擺明了又是一頓大餐。
“姐姐,”小聲說,“咱們中午不是吃過了嗎?”
劉含章正在把菜單還給服務生,隨口答道:“中午是中午,晚上是晚上。”
“可是——”寶丫想了想,試圖找到一個合適的表達方式,
“中午那個粥里面放了好多末,我都吃了。晚上又吃,是不是太浪費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真心實意地在替劉含章心疼錢。
在的經驗里,是過年才能吃上一次的稀罕,中午吃過一次了,晚上再吃,那簡直是敗家。
天幕之下,不古人也在默默點頭。
他們看到劉含章點了清燉獅子頭、頭米炒蝦仁和一盅冰糖燉雪梨,加在一起又是又是蝦又是甜湯,忍不住在心里替算賬。
就是尋常富戶也沒有這麼個吃法的——中午剛吃了末粥,晚上又是又是蝦,一個五歲的孩子哪里吃得了這許多?
這個劉娘子花錢的架勢,買服不眨眼,吃飯也不眨眼,實在讓人替把汗。
劉含章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答。
把桌上的紙巾出一張展開鋪在膝蓋上,然後把寶丫面前的碗筷用開水燙了一下,重新擺好,才開口。
“寶丫,你以前在村里的時候,多久吃一次?”
寶丫想了想:“過年的時候。”
“每次吃多?”
“……一小塊。”
“那你覺得你現在的需要多?”
寶丫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不知道。
從來沒有人跟說過一個五歲的孩子應該吃多。
只知道別人給多就吃多,不給就不吃。
不給就是沒有。
“你現在的正在長——不長個子,還長骨頭,長牙齒,長頭發,長指甲,還要補上之前那麼長時間缺的營養。這些東西靠什麼長?靠蛋白質。、蛋、、魚、蝦,都是蛋白質。
牛里面的鈣是長骨頭的,你不喝牛骨頭就長不實,以後跑兩步就疼。
中午那點末煮在粥里,對你現在來說是夠了——因為你腸胃還在恢復期,不能一下子吃太多。
但你已經在恢復了,而且恢復得比我預想的快得多。所以晚上可以再加一點。這并不浪費,是你的生長需要。”
寶丫聽得很認真。
雖然還是不太明白什麼蛋白質什麼鈣,但好像懂了一點什麼需要,就像需要水和需要糧食那樣?
以前在村里的時候,有飯吃就是運氣,至于那口飯是什麼,能不能長,沒有人關心過。
大伯母關心的是吃得太多會多費糧食,娘關心的是能不能活過這個春天。
沒有誰在乎誰的骨頭長不長、牙齒好不好。
“那要是喝不上牛呢?”寶丫問,“我們村里沒有牛。”
“吃豆腐也行。”劉含章沉思,“豆制品——豆腐、豆漿、豆干、腐竹,都是好東西。蛋白質不比差多,還好消化,也便宜。黃豆到都能種,豆制品比好弄。你要是不喝牛,我明天給你打豆漿喝。”
寶丫連連擺手:“我喝牛的!”
劉含章出懷疑的眼神。
寶丫拼命點頭:“牛好喝的!”
天幕之下,孫思邈已經寫到了紙的邊沿。
他以前只知道豆腐能充,豆渣能喂豬,豆漿是給人喝的,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豆腐“蛋白質不比差多”。
這“蛋白質”到底是什麼東西?竟然能如此重要?
這個劉娘子的飲食之道,不是養生不是食療,是治未病,讓一個孩子在倒之前就長結實。
他趕在紙的邊沿補上了一行小字——“豆腐,蛋白質與類相當,好消化,價廉,可補小兒營養。”然後另起一頁寫道——“豆漿亦可。”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對著天幕出了一會兒神。
他想到那些買不起的農家孩子。
想到那些長得比同齡人矮一頭的學徒。
想到那些生了孩子卻沒有水的母親。
豆腐。
也許豆腐能有救嗎?
劉娘子再多講一些就好了。真恨不能上天幕里親自問問。
菜陸陸續續上來了。
清燉獅子頭盛在白瓷湯碗里,湯清如水,一顆拳頭大的丸臥在湯底。
“這不就是丸子嗎。”
大宋汴梁,一個廚子抱著胳膊站在自家食肆門口,用一種行家的口吻對旁邊的掌柜說,“不過這個丸子不是我們尋常做的那種。不是剁泥,是剁細粒,這樣蒸出來口是松的,不是的,吃到里會自散開。”
掌柜的沒有接話,這顆獅子頭個頭太大了,一個頂他們店里四個丸子。
後世之人吃飯,一上來就是這麼大一顆純丸子,汴梁城里的普通人家一個月能吃上一回就不錯了,隨手給小孩點了一份,眼睛都不眨一下。
劉含章拿勺子輕輕切下一塊,連湯帶舀起來放在寶丫的碗里。
獅子頭燉得極爛,勺背輕輕一就散開了,香混著清湯的鮮味從碗口飄上來。
寶丫用勺子挖了一小塊放進里,在舌尖上化開,不用嚼就進了嚨。
秦朝的民間,一個蹲在路邊吃糧餅的老農指著天幕說:“那丸子比拳頭還大。什麼人家啊,一頓飯吃一個拳頭大的丸子?”
旁邊的人接話:“昨天到今天你看了沒?早上蛋羹中午粥晚上獅子頭,頓頓都有葷腥。這哪是養孩子,這是養豬崽。”
話音剛落,頭米炒蝦仁上來了。頭米圓圓的、白白的,蝦仁蜷一個小小的月牙。
小心翼翼夾起一個蝦仁看了半天,蝦是認識的,靠水邊長大的人,瘋了的時候也會去撈點蝦打打牙祭。可這蝦仁長得也太漂亮了。
別說是秦朝民間,就是始皇帝,也未必吃到過如此新鮮的頭米。饒是嬴政并不是重口腹之的人,看看自己桌案前的飯食,對比之下未免也有點泄氣。
幾乎出并長期在北方的人家都沒吃過頭米,吃過的也是它的下一個階段,一般都稱呼為芡實。
雖然對于吃的東西,大家各有各的饞,而李泰是其中格外纏人的。
李泰拉了拉長孫皇後的袖子,問那個白白圓圓像小珠子的東西是什麼。
長孫皇後說那應該是劉娘子說的頭米,一種水生植的種子,可以藥也可以做菜,江南那邊產的多,長安不常見。
李泰又問好不好吃,長孫皇後想了想說:“應當是不錯的罷。”
李麗質在旁邊忽然開口:“阿娘你看那道菜心特別綠。廚上的青菜都是塌塌的,偏黃。的青菜看起來是脆的。”
李泰困地問:“你怎麼知道是脆的?”
李麗質看了一眼小胖子說:“你聽不見麼,竇小娘子嚼起來咔嚓咔嚓的。”
雪梨銀耳是最後上的。
梨去了核掏空,里面塞了冰糖和銀耳,隔水燉了兩個小時,梨已經變半明的琥珀,筷子一就。
南宋臨安,一個退休的老廚正坐在自家院子里和家人一起仰頭看天幕,看到雪梨銀耳羹的時候忍不住點頭,
“銀耳是山珍,長在深山老林的枯木上,采摘不易,曬干了輕如紙,但泡發之後潔白明,口糯,是滋潤肺的上品。這東西在後世大概已經是尋常百姓家都能吃得起的東西了,不然不會點得這麼隨意。”
劉含章看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
這頓飯吃了快一個小時,寶丫自己干掉了大半碗米飯、好幾塊獅子頭、小半盤蔬菜,戰鬥力遠超一個了快一年的五歲兒的正常水平。
而自己早就結束戰鬥了,端著杯茶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靠在椅背上看著寶丫用勺子刮碗底最後一瓣燉梨,問了個這頓飯之前一直在醞釀的問題。
“寶丫,你想不想去一趟揚州?”
寶丫抬起頭,角還沾著一小塊銀耳。“揚州?為什麼要去揚州?”
眼神里還有一茫然和不安。
劉含章避而不答:“你還記得你老家在哪嗎?”
寶丫點了點頭:“記得,是江都郡。”
“揚州嘛,在大隋的時候江都。”
劉含章把玩著茶杯:“大業元年,開鑿運河,造龍舟,修離宮——這些工程都發生在同一個地方的話,大概率就是江都了,看來我猜的沒錯。”
寶丫不安地放下勺子:“所以……姐姐是要送我回去嗎?”
“那倒不是,”劉含章笑了笑,眼睛在墨鏡底下彎起來:“只是帶你回老家看看,看看自己一千多年後的老家。”
“這可真是千古獨一份的待遇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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