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含章把最後一個紙箱推進客廳,用腳把門帶上。
雲鯨已經自己爬回了充電座,安安靜靜地蹲在角落里,只有一盞小小的綠燈亮著,證明它剛才確實工作過。
劉含章把手里的東西堆在島臺旁邊的地板上,轉對正蹲在紙箱旁邊拉泡沫紙的志強說:“別了,那里面有塑料袋子,你吃了又要吐。”
志強抬頭看了一眼,尾慢悠悠地擺了一下,繼續拉。
劉含章沒再管它對著寶丫說:“回來第一件事要先洗手。”
寶丫手里還抱著那只不銹鋼保溫杯,聞言跟著劉含章往客衛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看地上那堆花花綠綠的袋子,像是怕它們會跑掉似的。
大秦。
咸宮的大殿里,一個老臣忽然小聲嘀咕了一句:“這仙子家中果然是有奴婢的。”
嬴政偏過頭去看他:“何出此言?”
那老臣被始皇帝點名,忙不迭地躬:“臣觀那地板,方才出門前尚是一片狼藉,留有竇小的污跡腳印。此刻回來,地板潔如新,連貓犬之都不見了。可見家中定有僕從趁主人外出時打掃過了。”
嬴政想了想,說道:“可方才并未見有旁人。”
“仙家手段,或許奴婢也是的?”老臣猜測。
嬴政沒有再說話。
他覺得這個解釋勉強能說得通,但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如果真有奴婢,那為什麼這仙子連端茶倒水的下人都沒有,事事都要親力親為?之前的做飯、倒水、打掃、穿,哪一件不是自己手?他看了一眼天幕,決定把這個疑問暫時擱下。
這個疑問在別的朝代也有人在犯嘀咕。
大宋。
汴京的瓦舍里,一個說書先生搖著扇子對周圍的人說:“依老朽看,這打掃的怕不是什麼奴婢,也是那仙家的法寶之一。”
“法寶?一個掃地的法寶?”有人笑出聲,“這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說書先生不以為然:“仙人把水龍頭裝在墻上,把鏡子鑲在銅盆上面,用鐵盒子打米糊——這些哪一件不是法寶?多一個掃地的法寶又有什麼奇怪的?仙家嘛,什麼事都不值得大驚小怪。”
周圍人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畢竟天上連樓都能蓋那麼高,讓一個掃把自己起來又有什麼難的?
“手出來。”說。
寶丫把兩只手到水龍頭下面。
這次的作比早上利索多了——已經知道水會自己流出來,不用打水,不用提桶,把手放那兒就行。黃銅的水龍頭吐出溫熱的水流,劉含章避開的傷口了一些洗手。
“香不香?”劉含章問。
“香!”寶丫用力點頭,“是橘子的味道!”
“你怎麼知道是橘子?”
“以前……以前我爹帶我趕過一次集。”寶丫一邊手一邊說,聲音小了一些,“有個賣果子的攤子,上面擺了幾個橘子。我爹拿了一個給我聞了一下,說等秋天收了糧就買一個給我嘗嘗。”
頓了頓,手上泡沫的作沒有停,“後來他就去修河堤了。”
劉含章把水龍頭開大了一點,讓水流沖走寶丫手上的泡沫。水聲嘩嘩的,填滿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
“沖干凈了。”劉含章關掉水龍頭,遞過來一條新巾,是剛才拆的那堆外賣里拿出來的,淡黃,上去絨絨的,“手。”
寶丫輕輕了,好呀,這樣好的料子拿來手怪可惜。
于是很珍惜地把巾仔細疊好放在池子邊上。劉含章拿起巾掛在一旁的掛鉤上。“走吧,”說,“咱們去拆新買的東西。”
客廳里的地板上,那堆外賣袋子和紙箱正安靜地等著們。
劉含章盤坐在地板上,示意寶丫也坐下來。
劉志超馬上到兩個人中間,把腦袋擱在劉含章的膝蓋上,尾在地板上掃來掃去。
劉志強則蹲在一個最大的紙箱上面,像一尊茸茸的鎮紙,得紙箱微微凹陷下去一塊。
把離自己最近的那個袋子拎過來,撕開封口,把里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在地板上。
一瓶洗發沐浴二合一的兒沐浴,青蛙造型的瓶子,綠的蓋子就是青蛙的頭頂上兩只鼓出來的眼睛。
一瓶兒潤,也是同款青蛙造型。
還有一支兒牙膏,管上印著一只卡通青蛙正在刷牙,旁邊寫著“草莓味”。
大宋。
趙佶在天幕上看到那只青蛙造型的瓶子時,放下了手里的筆。
他本來正在畫一幅花鳥——之前被天幕上那捧羽落金池驚艷到了,一直在琢磨怎麼畫出那種舒展又妖嬈的姿態。但現在他看著天幕上那個青蛙王子沐浴瓶子,忽然覺得那捧花也沒有那麼重要了。
“這仙界的匠人,連一個裝洗浴之的瓶子也做得如此巧有趣。”他嘆道,“這樣的巧思,放在我們這里,怕是要被說是玩喪志。”
他旁邊的畫院待詔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家這是在夸還是在反思。
劉含章繼續拆。
一個不銹鋼的兒保溫杯,杯上印著一只卡通小兔子,杯蓋上有兩個小小的兔子耳朵。
“這個是你的,以後喝水就用這個,摔地上也不怕,輕得很。”把杯子遞給寶丫,寶丫雙手接過去,立刻把杯蓋擰開又擰上,擰開又擰上,玩了三四次才停下來。
然後是一雙鞋,的鞋面上有兩只立的兔子耳朵。
慢吞吞地下腳上那雙繩子都斷了的草鞋,把腳進鞋里。
有點大,但不算太大,走兩步也不會掉。“大了一點點。”劉含章看了看,說,“小孩子腳長得快,大了比小了好。行,這雙留著。”
然後是服。
兩套純棉的睡,一套是淡的,上面印著白的小兔子;另一套是淺黃的,前有一只茸茸的小鴨子。
寶丫接過睡,第一反應手了布料。得很輕,只用了指尖。
那布料得不像話,上去的、涼涼的,從來沒有過這麼的東西。
以前穿的服,要麼是麻布,得能把皮磨紅;要麼是別人穿剩下的舊裳,洗了太多遍,布料已經薄得,磨得起了一層球。
兩套外出的小服,一套是牛仔背帶配白短袖T恤,另一套是碎花小子。三雙兒純棉子,白、、淺灰各一雙,口有小小的蕾花邊。三條,上面印著草莓和小花的圖案。
寶丫把每一樣東西都接過去,一件一件地疊好,放在自己膝蓋前面。
“還有這個。”劉含章把一個紙箱拆開,是一包兒牙刷,兩支,一支一支藍,刷柄上印著卡通小象。
“這個是刷牙用的。”劉含章說,“每天早晚都要用到。”
寶丫點點頭,又搖搖頭:“什麼是刷牙?”
劉含章頓了頓:“沒事,晚上需要的時候教你。”
劉含章從地上撈起一雙兒拖鞋,鞋底是木的,鞋面是白的絨,上面著兩只貓耳朵。
“這雙鞋是在家穿的。”把拖鞋擺在寶丫腳邊,“你那雙鞋是出門穿的,這雙是進屋穿的。以後回家就換這雙。”
寶丫看看腳上的鞋,又看看地上的絨拖鞋,再看看那兩摞疊得整整齊齊的新服,最後抬起頭來看劉含章。
的張了張,想說點什麼。想說謝謝,想說太多了,想說花了很多錢吧,想說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東西。
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了。”劉含章站起來拍了拍膝蓋,“其余的東西先放在這里,吃完飯再收拾。我去看看粥煮得怎麼樣了。”
走到廚房,打開電飯煲的蓋子,一濃郁的米香立刻從鍋里涌出來,白粥已經煮得爛粘稠,米粒都開了花,在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拿勺子攪了兩下,從櫥柜里拿了個碗,又從剛才拆的外賣中取出一盒舒化。
“醫生說你現在的腸胃可以試試蛋清和舒化了。”劉含章一邊把舒化倒進碗里,一邊對寶丫說,“舒化喝了不容易拉肚子,但我也不確定你到底能不能喝,先給你加一點點兌進粥里,看看況,行的話明天再多加點。”
又撒了一點點白糖在上面,然後把碗放在島臺上,對寶丫招手:“過來,先試一口。”
寶丫從地板上爬起來,穿著那雙新拖鞋噠噠噠地走過來。
的作比早上輕快多了,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要想一想的狀態。
爬到高腳凳上,雙手捧起碗,對著碗沿吹了兩口氣,然後把碗端到邊,喝了一小口。
里的粥還沒咽下去,眼睛已經瞪圓了。先是一不地含了一會兒,然後才慢慢地咽下去。
咽完之後低頭看著碗里的粥,又抬起頭來看劉含章,然後再低頭看粥,好像在確認自己吃的到底是什麼。以一種幾乎是虔誠的語氣開口了:“姐姐……這真的是牛嗎?”
“是啊。”
“牛不是腥的嗎?”
“理過的就不腥了。”劉含章說。
兩口下去,的上已經沾了一圈白的粥糊糊,像長了白胡子。出舌頭了角,表像是得到了一件天底下最珍貴的寶貝。
“這個比剛才的米糊還好吃!”寶丫說。
劉宋。
建康的酒樓里,一群正在喝酒吃飯的食客也看傻了。
“那孩子剛才喝的是粥吧?不就是白粥嗎?白粥有什麼好喝的,白粥誰沒喝過?”一個人大不解。
坐在他對面的人搖搖頭:“你沒看仔細。方才仙子往里頭加了東西——有糖又有牛,就是那個盒子里倒出來的白白的東西。”
“牛?牛多腥膻啊?那能喝嗎?也就只有北地的蠻人會喝”
“你管它能不能喝,反正那孩子喝得可香了。”
“那舒化到底是什麼東西?為什麼牛會變得不腥?”一個看起來像個讀書人的青年把酒杯放到桌上,一臉認真地問。
沒有人能回答他。但他沒有放棄。“盒子上兩個字怎麼寫來著?舒服的舒,變化的化?舒化——把牛舒化了?”他自己在心里琢磨著,旁邊的人已經開始討論另一件事了——那個電飯煲。
“就是那個白的鐵鍋,它不是一直在那兒蹲著嗎?方才仙子打開蓋子的時候你們看見沒有,那里面的粥已經煮好了,沒有燒火也沒有人看火,它自己就煮好了。”
“別琢磨了,那定是仙法”
“寶丫。”劉含章開口了,的語氣比之前認真了很多,“我有話問你。”
寶丫本能地張起來。的肩膀微微往上提了一點,但隨即又放了下去——因為想到了一件事。劉含章說過,們之間應該坦誠一些。姐姐想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嗯。”點點頭。
“你今天早上說的那個白頭發老太太,帶你來之前,你在哪里?陳主任說了你的來歷,但我不信,我要聽你說”劉含章問。
寶丫沉默了一會兒。
“葬崗。”說。劉含章沒有說話,等繼續說。
“我娘沒了。”寶丫的聲音低了一些,“去修龍舟,泡在水里太久了,上都爛了。我給起了個墳,用草席裹的,就在葬崗上,然後就靠著娘的墳睡著了。然後那個老太太就來了。”
“你娘是修龍舟死的?”劉含章的聲音得很平,但握著胳膊的手指收了一點。
“嗯。縣里說要修龍舟,皇帝要南巡的。男的不夠用了,就的去。我娘去了,每天在水里泡著。”寶丫的手不自覺地往自己胳膊上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泡到一半往下的地方,就會爛掉。很臭。”
“你爹呢?”
“春天的時候去修河堤倒了,栽進河泥里,沒撈上來。”寶丫的語氣平靜得過分。
“家里還有別人嗎?”
“有祖父母,伯父伯母,兩個堂哥。伯父被去修行宮了,家里了錢堂哥才沒去。祖父祖母要去地里干活。”認真地數著,“大伯母之前天天罵我吃得多,不過現在想想,也沒辦法,家里真的沒糧了。所以那個老太太問我要不要走的時候,我想了想,走了就一張吃飯,大伯母大概也能高興一點吧。”
劉含章緩緩地吸了一口氣。
寶丫繼續說:“一個老太太說帶我去一個有熱飯吃、有干凈裳穿的地方,問我愿不愿意。我說行。我說我其實可勤快了,會拔草,會送飯,會撿米粒,什麼活都能干。只要給口飯吃就行。”
“然後呢?”
“然後我就掉坑里了。”寶丫說,“那個坑好深好深,我以為我要摔死了。結果掉在了姐姐的服上,然後姐姐就打開了門。”
“你就問我你是不是死了。”劉含章說。
“嗯。”寶丫有點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我以為我是死了的。”
天幕之下,一片寂靜。
那個之前念《禮記》的老書生聽到這里,一句話也沒說。
他的眼眶還是的,但這次他沒有哭出來。他就是站在那里,仰著頭,像一尊雕像。老書生站了很久,久到他妻子以為他是不是中風了的時候,他終于開口了。
聲音不大,像是在對天幕說話,也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徭役年年有。龍舟年年修。運河年年挖。宮殿年年建。可那些死在河堤上的人,死在造船場的人,死在葬崗上的人,他們的孩子呢?”
沒有人回答。
那個賣炊餅的漢子,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想起自己那個三歲的兒,每天收攤回家的時候,都會在門口等他,跑過來抱著他的喊爹。他從來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他兒會怎樣。不,其實他想過,只是不敢往下想。
朱元璋看到這里的時候,臉沉了下來。他沒有說話,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年他才十幾歲,鬧荒,他爹、他娘、他大哥,一個接一個地死了。
他和他二哥連棺材都買不起,是鄰居給了一塊破席子,裹了裹就埋了。他把臉別了過去,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表。
馬皇後看到了。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手過去,挽住了他的胳膊,就像之前天幕剛出現的那天一樣。
而那些君王們,此刻各有各的表。
嬴政的臉上沒有任何波,他的手指開始敲案幾了。一下,兩下,三下,節奏比平時更快。
劉徹不說話了,此刻他的表已經沉了下來。
劉含章聽完寶丫的話之後,就從來沒覺得自己脾氣這麼好過。
因為心里有了一個猜測,在驗證之前要保持一些微弱的理智。
于是問道:“你說你是五歲多了是嗎?你是哪年出生的?”
寶丫從認真碗中抬起頭來:“開皇二十年。”
所有圍觀的人都聽到了劉含章憤怒的大喊:“這該死的楊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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