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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時值四月,端午節還沒到。

可裴寂卻覺得今年的夏天,來得比往年早。

他去寧安堂走了一趟,覺渾燥熱,上裹著一層薄汗,險些浸里。

他喚來小廝侍書打水沐浴,特意吩咐多加了些涼水。

裴寂的書房并不在海棠院,而是在竹青院,浴池也在這里。

院子不大,但勝在清靜。

他整個人浸在水中,靠在池壁上,閉著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是當朝首輔,太後的親侄兒。

但當今圣上卻不是太後的親兒子。

他夾在這對母子當中,既要平衡各大世家的關系,還要在朝堂上替陛下分憂。

他在外為別人分憂,可回了府上,卻沒人替他分憂。

裴寂想想,有時候覺得可笑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水涼了。

他閉著眼睛道。“來人,加熱水。”

一陣輕巧的腳步聲響起。

有人提著熱水進來,小心翼翼地倒進浴池。

水溫重新升上來,熱氣氤氳,在他周籠上一層薄薄的白霧。

裴寂覺得侍書今日格外懂事,竟然怕打擾他休息,放輕了腳步。

他靠向池邊,出虬結的脊背,每一寸都繃著力量,一點都不像是一個文臣的。

“背。”

周遭明顯一靜。

裴寂等了一會兒,沒等到靜。

他皺了皺眉,剛要回頭質問侍書,是不是沒聽見自己的話,就覺後多了一只手,用帕子輕輕拭著他的後背。

只是力道太輕了。

他有些不滿,閉著眼睛道:“用力。”

後的力道比剛剛大了一點,但依舊不能讓裴寂滿意,輕一下重一下,毫無章法。

“再用力些,沒吃飯嗎!”

裴寂有些不耐,聲音里帶著上位者特有的威懾,任何人聽了都會發怵。

後的力道果然大了起來,可伴隨而來的,卻是子的聲。

那聲音又輕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著,從齒間出來,一下一下,隨著背的節奏起伏。

裴寂猛地回頭。

只見白櫻苧站在他後,手里攥著帕子,的瓣微張,約能看見雪白的牙齒,鼻尖冒著細汗,幾縷碎發垂在額角。

水汽氤氳中,的臉白得像瓷,又著薄薄的,像白瓷釉下暈開的一層胭脂。

“怎麼是你?”裴寂的聲音沉下來。

白櫻苧手中的帕子落池中,發出一聲輕響。

“侯夫人讓我來的。”

聲音有些發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林中被獵人堵住的小鹿,惶恐,無措,不知該往哪里逃。

裴寂盯著,“讓你來,你就來,讓你死,你也去死嗎!”

白櫻苧被嚇到了。

澄澈的眸迅速蓄滿了淚,亮晶晶的水在眼眶里打轉,眼淚隨時會落下來。

“我也不想來……”帶著哭腔。

“可侯夫人說,若是我不來,就讓我的弟弟一輩子考不上功名。”

裴寂眉心微蹙。

白櫻苧驚覺失言,慌忙改口。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侯夫人沒拿我弟弟威脅我,什麼都沒有說……”

“我不會告訴。”裴寂說。

母親一向強勢,如今又一心想要抱孫子,這是能做出來的事。

他知道白櫻苧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平日里連抬頭看他都不敢。

“多謝世子,可是……”白櫻苧低下頭,言又止。

“有什麼話,直說。”裴寂的臉沒那麼冷了。

白櫻苧抬起頭,含著淚的雙眸澄澈見底,能映出人的影子。

“侯夫人的病,最近的確加重了,夜里經常心悸,與其讓擔心,不如……”

裴寂的臉又冷了下來。

“你想說,與其讓擔心,不如讓我將你收房中?”

他看著白櫻苧,眸底如寒潭,晦暗不明。

“你救了我母親,對悉心照料,作為謝,我可以給你一筆銀子。”

“甚至可以幫你弟弟謀個一半職,讓你們姐弟在京中立足。”

他聲音不高,卻著冷意。

“若是你敢肖想其他,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這話說得很直白了。

對一個未出閣的姑娘來說,近乎辱。

裴寂以為白櫻苧會無地自容。

可沒有。

白櫻苧連忙擺手,臉上一片坦,“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說……我們與其讓侯夫人擔心,不如做做樣子哄開心。”

裴寂盯著,眸深深,像是要把看穿。

“如何做樣子。”

白櫻苧躊躇了一下,“侯夫人的心病就是子嗣,可子嗣不是說有就能有的。”

“不如讓我留在竹青院,世子晚上回去陪夫人,侯夫人以為我們事了,心里有了盼頭,說不定病就好了。”

“若是世子夫人此時再有了孕,也全了侯夫人的期……”

裴寂冷著臉,“你想讓我和你一起騙母親。”

“民不敢。”白櫻苧語氣坦然,“民只想讓侯夫人剩下的日子過得舒心。”

咬了咬,覺得為難,但還是說了出來。

“侯夫人經常會念叨世子小時候的事,反而現在的事,不怎麼記得了。”

忘強,是一個人正常衰老的征兆,回憶過去,更是對年輕時候的向往。

但這話在裴寂聽來,難免變了味道。

他睫輕輕了一下。

難道母親,真的時日不多了……

“可如此一來,對你名聲有損,你真的愿意?”裴寂依舊不信,再次沉聲試探。

白櫻苧小聲說,“與我弟弟的前途相比,我的名聲不算什麼,況且侯夫人也確實對我不錯,我就當報答了。”

看著裴寂的眼睛,目干凈,純澈,沒有在他赤的膛上多停留一瞬。

“更何況,世子是正人君子,就連昨日在晚香堂看見我沒穿服,也沒有輕薄于我。”

聲音越來越小,臉紅了,眸子也垂了下去。

“世子在外忙國事,已是不易,民也不想讓世子回府後,再為這些家事費心,連個分憂的人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