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聲音太過悉，即便了幾分日後的沉穩、多了幾分年人的清冽，也讓隨彌眨眼間反應過來。

偏頭看去。

果然是準前夫席漸白……的青年皮。

濃眉淺眸，鼻薄，玻璃窗淌暖融日，暈染在他濃長睫尖，卻照不亮那雙清凜疏淡的淺眼眸。

他仿佛半點兒沒察覺到辦公室劍拔弩張的氣氛。

敲完門，目不經意般掠過隨彌。

又往前，落在沒來得及收起猙獰面的輔導員上。

若無其事地詢問：“劉老師，放您桌上嗎？”

輔導員臉皮一，尷尬又僵地收回出去想要搶奪的手臂，認出來人後，再顧不上不配合的隨彌。

他站直，出一個和善的笑，“放桌上就行。”

還佯裝稔地開玩笑：“你們王老師轉了，竟然舍得派你出來跑？”

席漸白邁步走，將手中薄薄幾張安排表放到桌角。

淡聲回道：“我正好在，順路。”

順路？

生醫學工程的辦公室在樓下，怎麼還能和他們學院順路？

估計就是在討好老師吧。

輔導員自覺找到了理由，暗自嘀咕，都說席漸白格冷，這不會來事兒的嗎？

雖然不是一個學院的，但同一棟行政樓，偶爾上聊起，誰沒聽說過生醫工出了個天才學生的事兒。

大一學不久就被教授看中帶進了實驗室，大三那年發表了自己的第一個專利。

還不是名頭好聽的那種，而是真真正正能投市場使用的。

輔導員弄不明白那些復雜名詞，就記得什麼“細胞”什麼“基因測序”。

據說是改進到能實現什麼幾乎完擴增的小技，市場廣大，吸引了不藥企購買使用授權。

小小年紀，專利費都不知道拿了多。

這才大四，就已經開始籌備自己的公司了。

就算在天才雲集的京大，席漸白也絕對是最頂尖的那一批。

這就是傳說中的前途亮得睜不開眼啊！

輔導員汲汲營營了小半輩子，當然不會錯過這麼一個和注定會有大就的學生拉拉關系、混個眼的機會。

他裝模作樣地翻看籃球賽的安排表，笑呵呵地尬聊。

“你們學院的球賽，你不上？”

“對。”

“聽說你又有一個專利在進行申報了？真是英雄出年啊，要是我們京大的學生都像你一樣出息就好了！”

“嗯。”

“你的公司籌備得怎麼樣，還順利嗎？以後要是招工了，也可以考慮一下我們學院的學生，水不流外人田嘛！”

“哦。”

隨彌靠在椅背上，聽著席漸白毫不掩飾敷衍的回答，差點兒沒忍住笑出聲。

歪著腦袋，饒有興致地打量準前夫的側臉。

這個角度，線勾勒出他長長眼睫和拔鼻梁，下頜線條格外清晰利落。

明明還年輕，卻已然有了幾分未來疏冷沉靜的氣質……咦？

隨彌突然坐正了些。

記憶被重合的角度畫面撥。

終于想起來，前世也是如此。

輔導員劉在喋喋不休時，席漸白敲門進來。

他說著有事，走了劉。

隨彌當然不可能耐心等人回來。

劉前腳剛走，後腳就起出門，直接一個電話往上打，將劉和孫主任一起舉報了。

之後再聽到他們的消息，就是兩人連帶著牽扯出其他勾結益的人都鋃鐺獄，被欺的學生也得到了補償。

一切都很完。

隨彌只疑了一瞬——

這種學院高層犯錯的事兒，一般來說，為了不影響輿論風評，都會想方設法下去、暗地里理補償，怎麼就鬧到了進監獄的地步。

“……”

思忖間，放在膝上的手機響起了鈴聲。

是剛剛撥出去沒被接通的電話，收到了回電。

隨彌掃了眼屏幕。

在輔導員下意識看來時，慢悠悠劃接聽，仰起的臉上，出一抹甜沁沁的笑。

“林姨，是我，隨彌。”

驀地安靜下來的環境、不算遠的距離，足夠輔導員看到亮起屏幕上的名字、聽到電話那頭不再嚴肅的爽朗聲。

悉又令人不可置信的，來自繪畫學院的院長林元山。

“小彌怎麼給我打電話了，有什麼事找我嗎？”往日不茍言笑的林元山，此時語氣親和滿是笑意。

隨彌迎著輔導員驚駭面，瓣一彎，輕輕巧巧開口。

“確實有一件事。”

“林院長，我想要舉報學院系主任孫紅海、2x屆輔導員劉，以權謀私、沆瀣一氣，長期利用職務之便，以威脅、利等手段，迫學生自愿讓出比賽名額、評獎資格。”

“我手機里有劉對我長達半小時的威脅錄音，以及，邊還有一位看到劉來搶我手機的目擊證人。”

隨彌說完，轉眸看向席漸白。

秀氣眉梢輕蹙，語調又又委屈，“這位同學，你愿意為我作證嗎？”

一邊說，一邊眼地將還在通話中的手機舉起、遞到他眼下。

仰起的臉蛋盈盈的白，杏眼滾圓，眼尾微微下垂，伴隨著眨啊眨的濃長眼睫與烏黑清的虹，不管做什麼表，都有種純然的無辜乖巧。

“……”

席漸白沉默兩秒，撞那雙半點兒看不出委屈、只有理直氣壯的杏眼。

結緩慢滾了滾。

他移開視線，接過手機。

“嗯。”

席漸白低聲道：“我愿意。”

-

林元山將副院長丟在研學會現場，自己匆匆趕了回來。

劉和另一位行政老師早被林元山來的保安強行摁坐在椅子上，自知大難臨頭，額頭冷汗不斷冒著，看著隨彌，還試圖辯解求。

“老師也是為了你好……”

“威利是為了我好嗎？”

隨彌輕笑了聲，微微揚起下，往窗外示意。

“那棟樓，我們家捐的。”

“老師，送一棟樓給我才對我好呢。”

劉面青青白白，無力張合，半天才吐出一句，“隨、隨……你是隨家的……”

他瞪著眼，怎麼也想不明白，這麼有份有背景的大小姐，為什麼非要裝普通學生混在人群中，為什麼不進門就張揚份，為什麼要等他將話說絕了才慢悠悠打出電話……

以至于，讓他狠狠踢上了鐵板。

隨彌和這種人沒什麼好說的。

他不是知道錯了，他只是知道自己要完了。

一轉頭，和門邊的席漸白對了個視線。

青年斂著眉眼，若有所思的模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隨彌手在口袋里掏了掏，抓出來幾顆糖。

……重生前但凡里有顆糖呢。

想到自己一去不回的繪本事業和自由生活，隨彌就忍不住想嘆氣。

耷拉著眉眼，撕開包裝袋，叼了顆桃子味的糖。

又轉手遞給席漸白，鼓著臉頰問：“吃糖嗎？”

紅瓣上染了許糖粒晶瑩，又被隨彌走，只留下花瓣滾水般的淺淺漉。

席漸白頓了頓，才收回視線，拿了一顆。

他垂著眼睫，手指修長若竹，撕開糖紙後，還一板一眼地折疊了回去，小小一個四方塊，才丟進桌旁的垃圾桶。

隨彌歪頭看著，糖在齒間咬開，沁出清新果香流心。

無聲嘆，古板男的前果然也還是小古板。

如果非要說重生的好——

這一次，應該不會和席漸白走到結婚又離婚的那一步了。

隨彌并不討厭席漸白。

除了夫妻生活外，和席漸白其實相得好。

……好吧，就算是夫妻生活，對席漸白的條件也還是滿意的。

如果有可能的話，當朋友也好。

抱著這種想法，隨彌干脆靠了過去。

長睫簌簌眨、起，出明亮含笑的眼眸。

晃了晃手機。

“加個微信吧，謝謝你幫我作證。”

不知道為什麼，席漸白沒什麼波瀾的冷淡臉上，又流出幾分微妙的、像是忍耐又像是克制的輕微皺眉表。

膛微微起伏，結緩慢滾。

一個艱吞咽過後。

他才冷著眉眼拿出手機。

滴一聲掃碼。

隨彌一邊看著手機上跳出來的名片，一邊門路地後退回安全距離。

不喜歡靠近，也不喜歡肢接嘛。

懂的。

前世作為夫妻，席漸白還能勉強接的靠近。

如今只是陌生校友，席漸白沒直接退開已經是很有禮貌了。

席漸白的微信頭像是一片空茫的白。

隨彌點開大圖，才發現原來是一片潔白雪地。

角落里不知道被誰堆了個小雪人。

小雪人掌大，綴了黑圓圓的小石頭當眼睛，了兩樹枝當手。

還似模似樣地圍了塊玩偶的小圍巾。

圖片做過模糊理，只能看個大概，看不清細節。

隨彌是學的，多看了兩眼，條件反在腦海中補全了細節。

不知道是網圖，還是席漸白自己堆起來拍的。

別說，和記憶里自己在場上玩雪時堆的那個小雪人，還有點兒像。

當時堆完還發了條朋友圈來著……

“叮——”

電梯到達的提示聲脆響。

林元山的影出現在打開的電梯轎廂中，沉著臉大步走來。

隨彌被轉移開注意力，收起手機，迎著林元山走了上去。

也就沒看到，側，席漸白從點開頭像後就不自覺繃的手指，緩慢松開了。

院長到達後，一切事有了做主的人。

隨彌將手機里的錄音文件發了一份給林元山。

席漸白言語清晰地做了證人。

後續的事，就都給林元山理了。

隨彌回了寢室，簡單含糊過室友們的問詢，抓起服去了浴室。

懶散慣了，平日里就是能躺著絕不坐著的格。

從重生前遞出離婚協議，到今天折騰了大半天，在外時還能撐著游刃有余，一旦進了相對私的領地，只覺得頃刻間掉電到只剩一格，連說話都快沒了力氣。

隨彌快速沖了個熱水澡，就帶著一薄薄水汽，蛄蛹進被窩。

床墊的，被子應該剛曬過沒多久，蓬松帶著淺淺香味。

遮簾一拉，就是安全封閉的小空間。

隨彌渾放松，臉頰蹭了蹭枕頭，抱著一“萬一就是個夢一覺醒來我還能回去”的僥幸心理，閉上了眼。

回去應該是回不去了。

但隨彌做了個夢。

之所以知道是夢，是因為，正于下午那間辦公室，可其他所有人全都不見蹤影。

只有，和一步之隔、垂眼來的席漸白。

整個世界都顯得過分靜謐。

朦朧日過玻璃窗傾灑，在攤開的細白手指上勾勒出一圈茸茸的。

一顆淺紫、裹著糖霜的糖，正滾在白皙掌心。

隨彌還有點兒迷糊，茫然地眨了眨眼。

下一秒。

席漸白低下頭，薄輕而又輕地掠過掌心，銜走了那顆糖。

清淺吐息與溫熱薄，一即離。

宛如某種初生的稚的羽，淺淺掃過。

又像是輕盈落下的雪花，來不及就悄然化開。

只留下令人猝然心悸的敏意。

隨彌向來怕。

下意識蜷起手指，眼睫倉促輕，怔怔看著近在咫尺的席漸白。

他虛虛咬著那顆糖，淡也染了幾分許晶亮。

俯抬眸的姿態，淺眸全然浸在日之中，該是暖融的，卻因為過于直勾勾的目，莫名讓人脊背發麻，生出些被什麼東西盯上的悚然來。

隨彌心臟咚咚跳著，張口想喊，“席……”

話音未落。

席漸白驀地偏頭，近，長指掐住臉頰，重重吻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