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傍晚時分，天漸暗，雲江苗寨卻仿佛剛剛蘇醒。

各家吊腳樓門前掛起了燈籠，暖黃的暈連一片，指引著通往寨子中心鼓樓坪的方向。

人流漸漸匯聚，大多穿著彩鮮艷的苗服，銀飾叮當作響，笑語喧嘩。

姜紓順著人流慢悠悠地走著，著這與白日截然不同的熱鬧。

前往鼓樓坪的路邊甚至擺起了一些臨時的小攤販，賣些小吃、手工藝品。

突然，的目被一個角落里的攤子吸引住了。

那攤子很簡單，一塊深藍的土布鋪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散地擺著十來個面。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穿著傳統苗服的老阿婆，正低著頭慢條斯理地著麻繩，一副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的淡然模樣。

而那些面，卻瞬間抓住了姜紓的眼球。

每一個都著古樸的手工痕跡，圖案大膽而神。

有的描繪著猙獰的紋，獠牙畢；有的則是象的人臉，眼角上揚，厚，帶著一種原始的意味；還有的鑲嵌著細小的羽、貝殼或是暗淡的銀片。

有的是遮住上半張臉，只出和下；有的則是將整張臉都覆蓋得嚴嚴實實。

姜紓忍不住蹲下，拿起一個半遮面的面。

面是深紅的底，用金線和黑漆繪著類似火焰和藤蔓糾纏的圖案，邊緣鑲嵌著一圈細的、已經氧化發黑的銀粒，手冰涼又帶著木質的溫潤。

將面虛虛地覆在臉上，過眼孔看向外面晃的人影和燈火，世界仿佛被框定在了一個奇異的視角里。

一直沒什麼靜的老阿婆這時才抬起眼皮，瞥了一眼，聲音沙啞：“買一個吧，姑娘。戴著它，等下的歌舞秀，想跳就能上去跳，沒人認得你。”

這句話簡直像是一下子中了姜紓的心事！

正愁著等會兒萬一被氣氛染，或者被熱的當地人拉進去一起跳，自己這點社恐屬恐怕要當場發作。

有這個面遮著，似乎就多了層保護殼，既能驗，又能藏匿其中。

“好啊！”姜紓立刻做了決定，聲音都輕快了幾分，“就要這個。”

利落地付了錢，將那個半遮面的紅面拿在手里。

繼續走向鼓樓坪的路上，挲著面上凹凸的紋路，心里那點因為陌生環境而產生的拘謹悄悄消散了些，反而對即將開始的歌舞秀生出了躍躍試的期待。

鼓樓坪中央燃起了巨大的篝火，跳躍的火焰將四周的人臉映得明暗不定，也驅散了山間的夜寒。

歌舞秀正式開始了。

首先是一位須發皆白、穿著厚重繡紋苗服的長者，走到火堆前，用一種蒼涼而古樸的調子，緩緩唱起了古歌。

歌詞聽不懂，但那聲音仿佛帶著千年的重量，讓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接著是歡快起來的蘆笙舞。

寨子里的青年男子們吹奏起造型獨特的蘆笙，聲音嘹亮悠遠，伴隨著復雜的舞步，充滿了力量和生命的歡騰。

氣氛逐漸被點燃。

等到天完全黑，繁星綴滿天鵝絨般的夜幕時，最熱鬧的環節來了，圍著篝火共舞。

穿著盛裝、戴著各種神面的雲江苗寨們率先手拉手組圈子，踩著輕快活潑的舞步，銀飾叮咚作響。

們笑著，歌聲清脆，開始熱地邀請周圍的游客加。

姜紓站在外圍看得正神，忽然手腕一熱，被一個戴著鳥羽面的笑嘻嘻地拉住了：“來嘛！阿妹！一起跳！”

姜紓嚇了一跳，連忙擺手後退：“啊？我不行我不行，我不會跳……”

可那力氣不小，而且又有其他幾個姑娘圍過來，七八舌地笑著邀請，熱得讓人無法拒絕。

周圍的目也善意地聚焦過來，帶著鼓勵的笑意。

推拒了幾下，姜紓半推半就地就被拉進了舞蹈的圓圈里。

人圈開始轉，腳步雖然簡單，但初來乍到的姜紓還是有點手忙腳。

到四周投來的并無惡意的目，依舊忍不住臉頰發燙，猛地想起什麼，慌忙將一直攥在手里的那個半遮面扣到了臉上。

木質上皮，瞬間隔開了外界的大部分視線。

過眼孔看到的世界變得有限而安全，仿佛給自己罩上了一層保護。

輕輕吁了口氣，繃的稍稍放松，終于能試著跟上旁邊人的步伐，模仿著踩點擺手。

越來越多的游客被拉進圈子，舞蹈的隊伍越發壯大，笑聲、歌聲、腳步聲、銀飾撞聲和火焰的噼啪聲混合在一起，氣氛熱烈而歡快。

後來，不知是誰起了頭，舞蹈的圈子開始變化，變了男相對而舞，作也更大膽奔放了些。

姜紓跳了一會兒，最初的張和新奇過去後，汗水微微浸了額發。

看著周圍雙對、互熱烈的舞者，又到面下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心里那點社恐的雷達又開始滴滴作響了。

夠了，驗到這里剛剛好。

趁著隊伍變換、人員錯有些混的間隙，悄悄松開了旁邊人的手，腳步一點點往外挪，如同一條溜的魚，悄無聲息地退出了熱烈旋轉的舞蹈中心，了外圍的圍觀的人群之中。

姜紓退出舞蹈圈子的熾熱和喧囂，站在影平復著微促的呼吸，面還握在微微發燙的手心里。

篝火的在臉上明明滅滅。

就在這時，一個影逆著流的人群，徑直朝走來。

那人同樣戴著半遮面的面，款式卻與手中那個繁復華麗的迥然不同。

是更為古樸的深木質，上面只雕刻著簡單的、類似水流或藤蔓的紋路，面遮住了他上半張臉，只出線條清晰的下頜和薄。

他停在面前，姿拔，即使穿著常見的苗服，也著一種與周圍歡騰氛圍格格不的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