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山風依舊猛烈，吹得鵲樹上萬千紅帶瘋狂舞，如同燃燒的火焰，又似洶涌的脈，纏繞著古老的神樹。

那叮叮當當的銀飾撞聲不絕于耳，仿佛無數細小的祈愿在風中響。

姜紓仰頭著這壯觀又帶著神圣意味的景象，忍不住笑著慨，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這麼多紅帶子……是求姻緣的嗎？”

羅叔聞言，發出爽朗的笑聲，他黝黑的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來。他學著那些文化人的樣子，故作高深地了下——雖然那里并沒有胡須。

“哈哈，姜小姐，這你可就想岔咯！”他大聲說道，蓋過風聲，“這鵲樹是我們寨子的守護神樹，靈驗著呢！老人家都說，它的種子是從天上落下來的仙種！老祖宗們把它供起來，是求它保佑我們寨子風調雨順、人畜平安、無病無災的！”

他頓了頓，看著那些飄揚的紅帶子，眼神里多了些虔誠，隨即又轉向姜紓，帶著幾分山里人特有的、相信萬有靈的淳樸和一點善意的調侃，了眼睛：

“不過嘛……你說求姻緣，說不定也靈哦！賜福賜福，這福氣里面，保不齊就包括一段好姻緣呢？心誠則靈嘛！姜小姐要是有什麼想法，也不妨試試？”

他的話帶著玩笑的意味，卻又奇異地不讓人覺得輕佻，反而著一種對古老信仰的自然而然的尊崇和包容。

姜紓被他說得莞爾一笑，目再次投向那些飛舞的紅帶。

山風卷著紅帶獵獵作響，像無數面小小的旗幟在向蒼穹昭示著凡人的心愿。姜紓得到羅叔肯定的答復後，便舉起了掛在前的相機。

選取角度，鏡頭時而對準那盤錯節、蒼勁如龍的樹干特寫，時而拉遠，將整棵沐浴在天下、系滿祈愿的巨樹與它守護的蒼茫山野一同納取景框。

快門的輕微“咔嚓”聲淹沒在風與銀飾的合鳴里。

突然，一極其細微卻無法忽視的覺刺了一下。

像是有一道目，冷靜的、專注的，甚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從某個蔽的角落落在背上。

是一種……更沉靜、更幽深，幾乎要穿皮囊的注視。

姜紓拍攝的作猛地頓住。

幾乎是立刻轉過，目迅速掃過四周。除了依舊笑呵呵等著的羅叔，再無他人。茂的樹叢在風中搖晃，投下晃的影，看不出任何藏匿的痕跡。

“怎麼了，姜小姐？”羅叔見神有異，關切地問了一句。

“……沒什麼。”姜紓搖了搖頭，下心頭那瞬間涌起的怪異，勉強笑了笑，“可能有點曬暈了。”

重新舉起相機，卻有些心不在焉。那種被窺視的覺來得突然，消失得也徹底，但確信那不是錯覺。

在這充滿原始神靈氣息的地方，一莫名的寒意順著脊椎悄悄爬升。

又逗留了片刻，拍夠了照片，姜紓便和羅叔一起沿著原路下山。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些，仿佛要擺那如影隨形的微妙不適。

山風依舊吹拂著鵲樹，萬千紅帶不知疲倦地舞。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久，一個修長拔的影悄無聲息地從更高的巖石影後走了出來。

沈青敘依舊穿著那靛藍的苗服，銀飾在他走間只發出極輕微的撞聲。他停在鵲樹下，微微仰起頭，看著這棵被奉若神明的古樹。

過繁的枝葉，在他冷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影。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在審視這古老存在，那目里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意味深長的平靜和，厭惡。

風掀起他額前的碎發，也吹了纏在他腕間、偽裝手環的小綠蛇。小蛇微微昂起頭，鮮紅的信子對著飛舞的紅帶快速嘶嘶了一下，又安靜地伏了下去。

沈青敘的目從鵲樹移開，投向姜紓下山的那條小路，眸深沉，看不出緒。

——

爬山消耗的力遠超預期，回到民宿時，姜紓只覺得小酸，額發被汗水黏在皮上，上也沾了不塵土和草屑。

先上樓舒舒服服沖了個熱水澡，洗去一黏膩和疲憊，換了干凈的居家服，才覺得重新活了過來。午飯是簡單的當地菜式，清爽開胃，慢悠悠吃完，困意便如同溫吞的水般涌了上來。

打著哈欠走向樓梯，準備回房補個覺。剛踏上臺階，就看見上面也正有人下來。

是那個旅行團里戴眼鏡的斯文男人，手里還拿著一個黑的保溫杯。樓梯不算寬敞，兩人迎面遇上。

姜紓下意識地側讓了讓。對方也停下腳步，扶了扶眼鏡，臉上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朝微微點了點頭，作斯文有禮。

姜紓也回以一個禮貌的頷首，沒有多余的眼神流，兩人便錯而過，一個上樓，一個下樓。

回到三樓的房間，山風過敞開的落地窗吹進來，帶著午後的暖意和草木香，格外催人睡。

姜紓靠在床頭，拿起手機，欣賞了一下早上在“鵲樹”拍的照片——那棵巨木在蒼穹下枝繁葉茂、萬紅飛舞的景象確實震撼。

接著挑選了一些照片，然後發給了姜父姜母，又簡單報了平安，說了說這里的空氣和食。

困意越來越濃，手機從手中落，歪在的枕頭里，幾乎瞬間就陷了黑甜的夢鄉。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窗外的鳥鳴和約的人聲都了遙遠的背景音。

睡得沉靜，毫未曾察覺。

一只蝴蝶，悄然從敞開的落地窗飛了進來。

它的翅膀并非尋常可見的彩，而是一種深邃的、帶著細微磷的幽藍，邊緣勾勒著暗金的紋路，飛行軌跡飄忽不定，宛如一個無聲的幽靈。

它在線明亮的房間里盤旋了兩圈，似乎被什麼吸引，最終輕盈地落在了姜紓睡中的床榻邊。它繞著散落在枕邊的烏黑發飛了一圈，又小心地靠近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肩頭，保持著一點微妙的距離，并不真正。

蝶翼緩慢地扇著，灑下極其細微、幾乎看不見的閃鱗。它就那樣環繞著，盤旋了足足好幾息的時間，仿佛在安靜地觀察，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最終，它像是完了使命，翩然轉，沿著來時的路線，悄無聲息地飛出了窗口，融了窗外燦爛的和綠意之中，消失不見。

只剩下睡的姜紓，和一室安寧，以及空氣中或許存在的、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幽藍閃，緩緩沉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