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雙眼睛已經幾乎看不見東西了，眼白泛著黃，瞳孔邊緣散著一圈灰白的暈，像是蒙了好幾層霧。

"那個孩子告訴你的事，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確實生來聽不見。他也確實拿我做了他的第一個試驗品。我活下來了，但他沒拿走我的耳朵——他拿走了我其余的。"

他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從一口很深的井里打水。

"他取走了我的視力，取走了我知溫度的能力，取走了我對疼痛的敏銳。他用這些填補了自己逐漸流失的五，而我被困在這里面，活了很多年，維持著那口鐘的運作。”

“鐘在，我就還有一點力氣的延續。鐘碎了，那點延續也就沒了。"

他又停了一下，那雙渾濁的眼睛緩慢地眨了一下，然後他說："你把它砸了。"

楊晏沒有否認。

他看著那雙幾乎盲掉的眼睛，說："他說鐘碎了，封印就會失效。"

"封印確實會失效。"老人的聲音很輕，"但鎮不會。封印是困住他的殼，鎮是讓他出不來。殼碎了，他當然可以出來了——但這個樓還在。這間石室還在。他永遠出不了鐘樓的。"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腳下那塊鐵板。

"這柱子連著鐘樓的地基。地基在，鎮在。地基倒了，他才能出去。而他永遠不能靠近地基，因為鎮之力遍布整座鐘樓的石壁。他只能靠欺騙別人替他辦事。"

楊晏低頭看著那塊鐵板。

鐵板表面那些暗的銹跡里夾著一些新痕，像是最近有人用利在上面劃過，留下了新鮮的金屬亮面。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麼？"

老人收回了手，重新靠回墻面上，聲音輕了下去。

"還有不到十分鐘。他很快就會虛弱到無法維持偽裝形態。你要在他徹底失去理智之前，把他引回這間石室里來。"

他頓了頓。

"剩下的事，我來做。"

楊晏笑了笑：“好啊”

他對程宥使了個眼神，兩人向外走去，沒有注意到後神父角勾起的笑容。

……

楊晏蹲在滿地碎銅片中間，把裂幾塊的銅鐘殘片一塊一塊撿起來。

他的作不不慢，銀鏈纏在手腕上，垂下來的一端勾住銅片邊緣，輕輕一拉就帶到了手邊。

最大的那塊比他的臉還大，邊緣卷曲著，銅綠剝落的地方出底下暗沉的舊。

他翻看了一下，掂了掂重量，放到腳邊，又去撿第二塊。

彈幕在刷屏，容大概分兩派：

【他在撿碎片……是要帶出去嗎？】

【總不能是修鐘吧，碎那樣了怎麼修。】

【但那個小男孩還在樓梯口，他撿碎片的時候背對著樓梯口，只要那個東西撲上來——】

【他們真的那麼輕易就找到了神父嗎？】

【這個神父可信嗎？】

【應該是可信的吧？不是都證明了他才是真正的害者嗎？】

楊晏沒有抬頭，也沒有往後看。

他手上作不停，把能找到的幾塊較大的銅片攏到了石室口旁邊，碼一摞。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側過頭看了程宥一眼。

"拿著，帶下去。"

程宥走過來，彎腰把那摞銅片抱了起來。

碎銅片疊在一起，相互撞的聲響在安靜的頂層格外清晰，帶著金屬特有的那種沉悶的、震的余韻。

他抱得穩，沒有出聲，像是手里捧著的只是一摞普通的木板。

楊晏轉朝樓梯口走去。

經過小男孩邊的時候，他沒有側目。

那雙淺灰的空眼窩在他經過的瞬間微微轉了一下，跟著他的形移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停住了。

他沒有。

楊晏和程宥沿著樓梯往下走，腳步聲一前一後地落在石階上。

程宥抱著銅片走在後面，他的呼吸比平常稍微重了一些，但手里的碎銅片穩得像嵌在懷里了一樣，沒有一塊從邊緣落。

石室的口在他們面前重新出來的時候，神父還坐在那個位置。

袍散開在側，灰白的頭發沿著肩線垂下去，落在石面上，幾乎和地面的融在一起。

"你把它拿來了。"神父的聲音從嚨深浮上來，帶著一層干的嘶啞，像是很久沒喝水，又像是嗓子被什麼堵住了。

"把碎片放在鐵板周圍，排一圈，缺口朝。當年刻的符文就在鐵板邊緣，你對著它們放就行。"

楊晏沒有立刻手。

他站在石室口看了一會兒，目從神父的側臉移到鐵板邊緣那些被磨損的刻線上，又移回神父的方向。

他看得很安靜，帶著一種像在評估什麼的打量。

神父沒有。

他的眼皮垂著，微微張開又合上，氣息很輕，輕到幾乎看不出腔在起伏。

程宥把銅片放到了地上，發出幾聲短促的金屬撞聲。

他放完之後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楊晏的側後方，沒有說話，但也沒有離開。

楊晏開始布置碎片了。

他按照神父說的，把那些碎銅片沿著鐵板邊緣一塊一塊地擺好，缺口朝，拼了一個不完整的環。

最大的那塊放在正前方，最小的兩塊夾在側面，拼起來的時候邊角勉強對上，裂里著鐵板表面暗的銹跡。

他擺到第三塊的時候頓了一下，沒有回頭，但聲音從肩膀上方遞了過去："這邊缺了一個。邊緣斷口對不上。"

神父的了，停了一瞬，然後說："找找有沒有小塊碎屑，填進去就行。"

楊晏停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碎片，又看了一眼鐵板邊緣那道對不上的缺口，然後他直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面朝神父。

"神父，"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隨口問一個問題，"你剛才說，他取走了你的視力，取走了你知溫度的能力，取走了你對疼痛的敏銳。"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鐵板邊緣，垂眼看著那個坐在墻邊的老人。

"那你告訴我，我剛才把這些碎片擺什麼樣了？"

石室里安靜了一瞬。

神父的眼皮沒有抬。

他的角微微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角的被什麼力量拉扯著往上彎了一下又下去了。

那個作持續了不到半秒。

楊晏看著他的角，把剩下的話吐了出來："你靠的是這面鐵板上的金屬傳導來知外圍的況。不是靠視力和聽覺，是靠鐵板本。”

“你有意引導我把碎片沿著鐵板邊緣擺環狀，讓你能夠通過碎片里殘留的封印之力知整座鐘樓的向。"

他彎下腰，手把最大那塊銅片翻了個面，出底面朝向神父。

"但在這件事之前，你告訴我，前後差了兩次的說法，你到底在掩飾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