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楊晏真的沒事後,程宥的刀先了。
橫擋的刀直接擰轉斜,銀線從下往上過鬼王腰側那道裂的邊緣,帶起一小片灰白碎屑。
鬼王側避了三分,刀刃還是犁過去了,裂里那層暗沉的黏往外滲了一線。
程宥收刀的瞬間已經轉了半圈,刀柄換到左手反手劈出去,弧線從右肩拉到左肋,橫著一刀切鬼王的中段。
鬼王抬右臂扛,刀鋒嵌進小臂皮里,卡死了。
不出來。
程宥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松手。
他沉腰,右臂從鬼王抬起的肘彎下方穿進去,手肘向上猛頂,正中肘關節側。
同一腳前,整個肩膀撞進鬼王的腔,借著步法和重把那只三米高的灰白軀向後推了兩步。
鬼王後背撞上鐘樓門柱,悶得一聲響。
程宥的手腕在撞上去的瞬間翻了一下,刀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到了他掌中。
他用刀背別住鬼王橫擋在前的小臂,刀一擰,把那截手臂生生撬開了三寸,出頸側。
楊晏鞭子就到了。
銀的鏈節從程宥側那道隙里鉆過來,準得像長了眼睛,著程宥的腰線穿出去,繞過鬼王的脖頸纏了兩圈,鏈節收,咔噠咔噠一串細的聲響。
楊晏站在程宥後兩米遠的位置,手腕翻了一記,把鞭子拽,腳下後撤半步,重心向後跟,全重量掛在了鏈子上。
鬼王的脖子被拉歪了。
整個被帶著朝一側傾斜,脊柱彎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白板面上那道裂擴大了一指寬,暗沉的黏從裂口邊緣滲出來,滴在石階上滋滋地冒白煙。
程宥刀尖朝下,手腕下,借著從高墜下的力量直刺鬼王側頸——刀尖扎進裂邊緣,沒三寸。
鬼王的軀僵了一瞬,然後那只沒被纏住的左手橫掃過來,五指張開,帶著風聲扇向程宥的太。
程宥拔刀側,掌著他的耳朵過去的,氣流掀得他黑發朝一側飛散。
他步拉開,在灰白碎屑揚起的塵霧里重新站穩。
楊晏的鞭子在程宥退開的同一瞬變招。
鞭繃鞭,銀的長橫著掃過鬼王的左膝彎,在它那條已經被拽松過一次的關節上。
鬼王左膝一彎,單膝落地,白板面上的碎屑又崩掉一小塊。
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個持刀一個控鞭,來回拉扯的節奏卡得死死的。
程宥近的時候鞭子迅速跟上來補他的空檔,程宥撤下來的時候鞭子立刻封住鬼王追擊的路線。
全程沒有商量,連眼神都沒遞一個。
彈幕已經不知道在說什麼了,疊疊的字流翻過去,偶爾能被捕捉到幾句:
【這配合他媽是排練過吧】
【全程一個字沒說啊……】
【一個一個拽,進退卡得鬼王不了手】
【這倆人到底啥路子】
鬼王的右臂猛地一掙,纏在上面的冥花鞭彈開了一瞬。
楊晏腳下晃了一下,退半步穩住,但那一瞬已經夠了——鬼王借機撐起半邊,白板面上整片碎了一角,黏稠的暗從缺口涌出來,順著灰白皮往下淌。
它沒退。
它邁了一大步,整面像墻壁倒塌一樣朝楊晏過來。
程宥橫刀切鬼王側肋,刀沒進去一半,還沒來得及,鬼王那只沒被纏的手已經反手抓向他的肩膀。
程宥側了半,五指抓空,指甲刮過他肩頭的布料,撕開一道口子,布料裂了,里面滲出一條線。
楊晏的鞭子在鬼王脖子上了。
鏈節松開時劃出一聲脆響,鞭梢在半空卷了一下,落回他手里。
鬼王站直了。
白板面碎了一角,暗淌了滿,右臂上還嵌著程宥那把刀留下的傷口,但它的軀還是立在那里。
地面的震沒有停,反而更了。
前廳四角涌進來的灰白影越來越多,破門已經被到變形,門里填滿了蠕的肢。
頭頂天窗的邊沿懸著幾只倒吊的詭異,細長的四肢垂下來,像晾掛的臘。
楊晏收短了鞭子,目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鐘樓正門那扇漆黑的鐵門上。
門離他們不到十米,推開那扇門就是樓梯。
他的視線掠了一眼墻面破外面的天——月還是白的,沒有泛藍,但雲層已經薄了。
程宥站在他側前方兩步遠的位置,那把唐刀還卡在鬼王的右臂里沒拔出來。
他垂著手,沒有回頭看。
"我去敲鐘。"楊晏的聲音不高不低,"拖住它們。"
程宥手握住卡在灰白手臂里的刀柄,用力一。
刀刃離傷口的聲響而黏膩,帶出一掛暗沉的黏甩在腳邊。
他把刀橫在前,刀尖朝外。
"好。"
楊晏已經轉朝那扇鐵門走過去了。
風下擺在他背後甩了一下,又垂下去,靴子踏過地面的碎石和黏,迅速的向門口跑去。
後的嘶吼聲在他背過去的那一秒變沉了。
灰白的水在往前涌。
程宥站在原地,像一條繃的線,橫在鐘樓門前。
後的鐵門被推開又甩上,楊晏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上去了,很快就沉進了樓的深,被墻壁吞掉。
面前灰白的人已經涌到了三步開外。
程宥橫著的刀沒有收回,他手腕微轉,刀尖朝外斜挑出去一截,正好卡在最先撲上來那只的鎖骨上方,刀著對方的沖勢向上一帶,灰白的皮從鎖骨到下頜被劃開一道,暗濺出來,那頭詭異撲空的慣帶著它摔向側面。
程宥腳下一撤,整個人退進了門框側。
唐刀的寬度恰好卡住了門,兩側的門框把鬼的涌角收窄了,同一時間最多只有兩只能夠正面撲進來。
他用刀封住正面,左肘頂上門框,肩膀借力抵住從側面試圖進來的灰白肢,把第一個沖進門檻的詭異用刀背別住脖子往外推。
那東西被他推出去半米,又被後面涌上來的同伴頂了回來,程宥的刀背卡在它間不放,腳下半步不退。
門框兩邊的磚面被灰白的指甲刨出了一道道白痕。
樓梯上很暗。
楊晏踩著臺階往上跑,靴底落在石面上的聲音被裹在厚重的暗里,每一步都帶著回響向上遞。
風在他跑時往後扯著,長發從肩側甩到背後,又甩回來。
他的右手握著鞭柄,銀鏈收短三節垂在腰間,隨步伐撞出細小的聲響。
二層。
三層。
四層。
每一層樓梯轉角的墻面都畫滿了潦草的刻痕,大概是以前的人留下來的,麻麻的字跡、符號、劃了又劃掉的線條,在昏暗里看不太清。
五層之後樓梯開始收窄,墻壁從兩側向,連轉都變得勉強。
他側著又上了一層,六層拐角一扇半開的木門被風吹得輕輕晃,門檻上落著一截銹掉的鐵鏈。
楊晏從門側過去,頭頂上方終于下來了。
頂層。
他踏出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整片空間突然敞亮起來。
鐘樓的頂端是一個圓形的大廳,穹頂在十幾米高收束尖,四面開了高而窄的窗,月從窗里灌進來,把整個空間鋪一種冷白調的、半明的質地。
正中央的位置,一口巨大的青銅鐘垂在鑄鐵橫梁上。
通泛著暗沉的銅綠,表面布滿了細的銹紋和雨水沖刷過的痕跡,但整保存得遠比樓下那些破敗的景象完整。
鐘大概有兩米多高,鐘壁厚實得讓人懷疑它到底能不能被敲響。
鐘口正下方有一壯的繩,從橫梁上垂下來,末端系著一截磨得發亮的木柄。
楊晏站在大廳口,呼吸還沒有平復,口起伏著,墨綠的眼睛從大鐘上掃過去,又掃了一遍整個大廳——四面的窗、地面散落的碎銅片、墻面上剝落的灰漿。
沒有別的路了,這就是終點。
他走過去,靴子踩在地面上發出空曠的回響。
越靠近那口鐘,越能覺到它帶出來的那種沉甸甸的存在,像是這東西不只是銅鑄的,還裹著什麼更重的東西在這。
楊晏在鐘前站定,抬頭看著那垂下來的繩索。
他抬起手,握住了木柄。
繩上傳來糙的,帶著一點陳舊的氣,像被水浸過很多遍又風干了的麻繩。
他試著往下拉了一下,繩繃了,橫梁上方的發出一聲悶啞的金屬聲,然後是銅微微晃的低鳴。
楊晏沒有松手。
他重新握木柄,雙腳分開站穩,肩膀沉下去,用了全的重量往下拽。
繩在他的手掌里一寸一寸地往下,發出緩慢而沉重的運轉聲,大鐘在橫梁上傾斜過來,鐘口朝向他這一側。
他能看見鐘壁側那些暗沉的紋路,被月映出深淺不一的影。
他拽著繩子往下到了底。
鐘傾到了最大的角度。
他松手了。
鐘帶著慣彈回去,鐘壁撞上橫梁下方的鑄鐵擋板——一聲巨大的、渾厚的、從底部向上涌出來的轟鳴,在整個鐘樓里炸開了。
楊晏被那聲震得耳朵里嗡了一下,整個腔跟著共鳴,腳下的石面都在。
聲波從頂層的窗里涌出去,向四面八方鋪開,在整片廢墟上空。
楊晏松開繩子,退了一步,抬頭看著那口還在微微晃的大鐘。
鐘壁側那些暗沉的紋路被震得落了幾片銅綠,出下面一層亮銅的新面。
他側耳聽了一下外面的靜。
鐘聲還在四面的墻壁之間回,一聲疊著一聲,像水拍打礁石之後退回去又拍上來的余波。
樓下那些嘶吼聲在鐘聲響起來的那一刻,忽然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