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領命。”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明月的臉上掛著端端正正的笑,行了個標標準準的福禮。
胤禟看了一眼,起走了。
等腳步聲遠了,明月一屁坐回炕上。
手指飛快地翻開面前的賬冊,眼睛里的亮得嚇人。
春桃端著茶碗進來,看見滿桌子鋪開的冊子和散落的草稿紙,張了張。
“福晉,您這是要干什麼呀?”
“別吵,給我磨墨。”
明月頭也不抬,左手翻賬冊,右手抄數字,里還在念念有詞。
春桃老老實實坐到一邊磨墨,時不時瞄一眼,滿臉的不明所以。
這一查就查到了半夜。
明月把府里近三年的賬冊翻了個遍,草稿紙寫了厚厚一沓,最後把所有有問題的條目按類歸攏到一張紙上。
翌日天不亮,就醒了。
春桃著眼睛進來伺候梳洗,看見已經坐在炕桌前了,手里握著筆在那張匯總單上勾勾畫畫。
“福晉,您昨晚就沒睡幾個時辰……”
“沒事,神著呢。”
明月擱下筆,端起春桃剛倒的茶喝了一口。
“你幫我跑一趟,去前院廚房問問,這個月買鮮魚的商號什麼,每斤多錢。”
“別說是我讓你問的,就說你自己饞想買著吃。”
春桃雖然不明白福晉為什麼要打聽魚價,還是利利索索跑了。
不到半個時辰就趕了回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
“福晉,問到了。”
“說。”
“廚房說每月的鮮魚都是趙管事從東市瑞祥號采買的,報價是每斤八十文。”
“嗯,然後呢?”
“奴婢多了個心眼,路過門房的時候見了送菜的小販,順問了一句東市鮮魚的行。”
春桃低了聲音。
“那小販說瑞祥號的魚,零賣才五十文一斤。大宗采買更便宜,四十文都拿得到。”
明月擱下茶碗,臉上的表沒什麼變化。
“知道了,你別跟任何人提這事。”
春桃雖然腦子不算太靈,但也嗅出了不對味,小啄米似的點了點頭。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何慶的聲音。
“福晉,九爺請您去正廳一道用早膳。”
明月起整了整裳,拿起那張匯總單揣進了袖子里。
到了正廳,胤禟已經坐在上首了。
今天的他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眼底青黑一片,顯然也沒睡好。
明月行了禮落座,手夾了一個灌湯包。
胤禟端著粥碗沒,目一直落在上。
來了,他在等。
明月咬了一口灌湯包,滿鮮湯,吃得很香。
【這灌湯包不錯,皮薄多,就是里頭的餡可以再細膩一些。】
【對了,今天一早讓春桃去打聽了魚價,果然跟我猜的一樣。】
【趙福那個老東西報賬報的是八十文一斤,實際采購價最多四十文。】
【一倍的差價啊大哥,每個月鮮魚這一項就吃你十二兩銀子。】
胤禟夾菜的筷子在碟子邊沿頓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語氣盡量放得平常。
“昨晚看賬冊看得如何了?”
明月放下包子,從袖中取出那張匯總單,雙手遞了過去。
“爺,妾整理了一份清單,上面列了這三年來賬冊里不太對勁的地方。”
胤禟接過來,一行行看下去。
明月的字寫得工整漂亮,條目分得清清楚楚。
鮮魚采買虛高,年均多支一百四十余兩。
柴炭采買虛高,年均多支二百兩。
綢緞采買虛高,年均多支三百兩。
馬廄修繕支出八十兩,實際未修繕。
花園假山維護支出六十兩,實際未施工。
前院廊道換瓦支出一百二十兩,實際只換了三分之一。
林林總總二十多條,每一條後面都標注了賬冊頁碼和核查的方式。
最底下用蠅頭小楷寫著一個加的總數。
三年合計虛報及不明支出:約八千七百兩。
胤禟把那張紙放在桌上,五指慢慢摁住了紙面。
“趙福跟了爺六年。”
他的聲音很輕。
“當年爺開府的時候,他是頭一個被挑進來的管事,什麼事都是他一手辦。”
明月低著頭不說話。
【六年啊,這種人越是跟得久越危險,因為他太清楚你府里的底細了。】
【而且這種貪不是一朝一夕養的,一開始可能只是小打小鬧,十兩二十兩地揩油。】
【時間久了膽子越來越大,幾十兩幾百兩地往上加。】
【你信他,他就利用你的信任把你當冤大頭。】
【外面有八爺掏你的大頭,里面有趙福啃你的骨頭,你這個九爺當得可真夠意思的。】
胤禟端著粥碗的手指收了一圈。
“何慶。”
門外應聲跪了一個。
“奴才在。”
“昨天讓你派人去瑞祥號和恒記問價的事,有結果了沒有?”
何慶的聲音得很低。
“回爺的話,剛回來。瑞祥號的鮮魚大宗價是四十文一斤,恒記的上等綢緞是三兩二錢一匹。”
“賬上報的是多?”
“鮮魚八十文一斤,綢緞五兩六錢一匹。”
胤禟把粥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何慶哆嗦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爺,庫房那邊也盤了。奴才找的人剛清點完,實存白銀九千三百兩,賬面數字是一萬六千兩。”
“差了六千七百兩。”
“是。”
胤禟沒有再說話,屋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明月坐在對面默默吃包子,咀嚼的作放得很輕很輕。
【他生氣了,而且是那種憋在里頭不發出來的悶氣,這種最傷人。】
【不過生氣歸生氣,接下來怎麼置趙福才是正事。】
【按我上輩子審計的經驗,這種蛀蟲上的油水遠不止賬面上查出來的這些。】
【他吃了你六年的回扣,私底下攢的家底肯定不。】
【何慶不是說趙福的兒子趙安新置了一三進的宅子嗎?一個車馬房管事,哪來的錢買宅子?】
【拔出蘿卜帶出泥,父子倆怕是一條心,上頭老子貪錢,下頭兒子洗錢。】
胤禟的目緩緩移到了明月臉上。
正低頭吃最後一個灌湯包,腮幫子鼓鼓的,全然一副與世無爭的吃貨模樣。
可腦子里的話,比他養了多年的幕僚還要一針見。
“何慶。”
“奴才在。”
“趙福的兒子趙安,他那新宅子在哪?”
何慶愣了一下,趕答道。
“南城醋坊胡同,三進的院子,上個月剛買的,聽說花了一千二百兩。”
胤禟抬了抬下。
“你親自帶兩個人,現在就去那宅子周圍打聽打聽,看看趙安名下還有沒有別的鋪面和產業。”
“趙福那邊呢?”
“先別他,等你把底清了再說。”
何慶領命出去了。
胤禟站起來,走到明月面前。
明月仰頭看著他,角還沾著一點湯。
胤禟盯著那點湯,表復雜地別開了臉。
“用完膳就去把府里所有的庫房再清點一遍。不銀庫,糧庫、布庫、庫,全部盤一遍。”
明月趕了,站起來福了福。
“是,妾這就去。”
“帶上春桃和兩個信得過的婆子,讓何慶留下的人配合你。”
“妾明白。”
轉要走,胤禟又住了。
“明月。”
“爺?”
“查的時候小心些,趙福在這府里經營了六年,扎得深,別打草驚蛇。”
明月回頭沖他彎了彎角。
“爺放心,妾就是去看看倉庫里缺不缺什麼東西,順便記一記數目,誰也挑不出病來。”
【放心吧大哥,盤庫這種事我上輩子閉著眼都能干。】
【年終審計的時候,我一個人盤過三個倉庫呢。】
胤禟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回了書房。
他坐在桌前,對著那張匯總單看了很久。
門簾掀開,何慶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爺,查到了,您猜怎麼著?”
“說。”
“趙安名下除了那三進的宅子,在南城還有兩間鋪面,一間布莊一間米鋪。”
“奴才找人問了,那間布莊的東家登記的名字趙安福,就是把趙安和趙福的名字各取了一個字。”
“還有呢?”
何慶把聲音到了最低。
“米鋪那邊,奴才打聽到一個消息。”
“說趙福每個月都會從咱們府上拉幾車東西送到那間米鋪的後院去。”
“拉的什麼沒人知道,都是天不亮就走。”
胤禟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冷得能凍住人。
“何慶,去把趙福到前廳來,就說爺有事吩咐。”
“是,爺。”
何慶剛跑到門口,又被住了。
“把福晉也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