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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妾領命。”

這四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明月的臉上掛著端端正正的笑,行了個標標準準的福禮。

胤禟看了一眼,起走了。

等腳步聲遠了,明月一屁坐回炕上。

手指飛快地翻開面前的賬冊,眼睛里的亮得嚇人。

春桃端著茶碗進來,看見滿桌子鋪開的冊子和散落的草稿紙,張了張。

“福晉,您這是要干什麼呀?”

“別吵,給我磨墨。”

明月頭也不抬,左手翻賬冊,右手抄數字,里還在念念有詞。

春桃老老實實坐到一邊磨墨,時不時瞄一眼,滿臉的不明所以。

這一查就查到了半夜。

明月把府里近三年的賬冊翻了個遍,草稿紙寫了厚厚一沓,最後把所有有問題的條目按類歸攏到一張紙上。

翌日天不亮,就醒了。

春桃著眼睛進來伺候梳洗,看見已經坐在炕桌前了,手里握著筆在那張匯總單上勾勾畫畫。

“福晉,您昨晚就沒睡幾個時辰……”

“沒事,神著呢。”

明月擱下筆,端起春桃剛倒的茶喝了一口。

“你幫我跑一趟,去前院廚房問問,這個月買鮮魚的商號什麼,每斤多錢。”

“別說是我讓你問的,就說你自己饞想買著吃。”

春桃雖然不明白福晉為什麼要打聽魚價,還是利利索索跑了。

不到半個時辰就趕了回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

“福晉,問到了。”

“說。”

“廚房說每月的鮮魚都是趙管事從東市瑞祥號采買的,報價是每斤八十文。”

“嗯,然後呢?”

“奴婢多了個心眼,路過門房的時候見了送菜的小販,順問了一句東市鮮魚的行。”

春桃低了聲音。

“那小販說瑞祥號的魚,零賣才五十文一斤。大宗采買更便宜,四十文都拿得到。”

明月擱下茶碗,臉上的表沒什麼變化。

“知道了,你別跟任何人提這事。”

春桃雖然腦子不算太靈,但也嗅出了不對味,小啄米似的點了點頭。

這時候,院門外傳來何慶的聲音。

“福晉,九爺請您去正廳一道用早膳。”

明月起整了整裳,拿起那張匯總單揣進了袖子里。

到了正廳,胤禟已經坐在上首了。

今天的他看起來比昨天更憔悴,眼底青黑一片,顯然也沒睡好。

明月行了禮落座,手夾了一個灌湯包。

胤禟端著粥碗沒,目一直落在上。

來了,他在等。

明月咬了一口灌湯包,滿鮮湯,吃得很香。

【這灌湯包不錯,皮薄多,就是里頭的餡可以再細膩一些。】

【對了,今天一早讓春桃去打聽了魚價,果然跟我猜的一樣。】

【趙福那個老東西報賬報的是八十文一斤,實際采購價最多四十文。】

【一倍的差價啊大哥,每個月鮮魚這一項就吃你十二兩銀子。】

胤禟夾菜的筷子在碟子邊沿頓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語氣盡量放得平常。

“昨晚看賬冊看得如何了?”

明月放下包子,從袖中取出那張匯總單,雙手遞了過去。

“爺,妾整理了一份清單,上面列了這三年來賬冊里不太對勁的地方。”

胤禟接過來,一行行看下去。

明月的字寫得工整漂亮,條目分得清清楚楚。

鮮魚采買虛高,年均多支一百四十余兩。

柴炭采買虛高,年均多支二百兩。

綢緞采買虛高,年均多支三百兩。

馬廄修繕支出八十兩,實際未修繕。

花園假山維護支出六十兩,實際未施工。

前院廊道換瓦支出一百二十兩,實際只換了三分之一。

林林總總二十多條,每一條後面都標注了賬冊頁碼和核查的方式。

最底下用蠅頭小楷寫著一個加的總數。

三年合計虛報及不明支出:約八千七百兩。

胤禟把那張紙放在桌上,五指慢慢摁住了紙面。

“趙福跟了爺六年。”

他的聲音很輕。

“當年爺開府的時候,他是頭一個被挑進來的管事,什麼事都是他一手辦。”

明月低著頭不說話。

【六年啊,這種人越是跟得久越危險,因為他太清楚你府里的底細了。】

【而且這種貪不是一朝一夕養的,一開始可能只是小打小鬧,十兩二十兩地揩油。】

【時間久了膽子越來越大,幾十兩幾百兩地往上加。】

【你信他,他就利用你的信任把你當冤大頭。】

【外面有八爺掏你的大頭,里面有趙福啃你的骨頭,你這個九爺當得可真夠意思的。】

胤禟端著粥碗的手指收了一圈。

“何慶。”

門外應聲跪了一個。

“奴才在。”

“昨天讓你派人去瑞祥號和恒記問價的事,有結果了沒有?”

何慶的聲音得很低。

“回爺的話,剛回來。瑞祥號的鮮魚大宗價是四十文一斤,恒記的上等綢緞是三兩二錢一匹。”

“賬上報的是多?”

“鮮魚八十文一斤,綢緞五兩六錢一匹。”

胤禟把粥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何慶哆嗦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爺,庫房那邊也盤了。奴才找的人剛清點完,實存白銀九千三百兩,賬面數字是一萬六千兩。”

“差了六千七百兩。”

“是。”

胤禟沒有再說話,屋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明月坐在對面默默吃包子,咀嚼的作放得很輕很輕。

【他生氣了,而且是那種憋在里頭不發出來的悶氣,這種最傷人。】

【不過生氣歸生氣,接下來怎麼置趙福才是正事。】

【按我上輩子審計的經驗,這種蛀蟲上的油水遠不止賬面上查出來的這些。】

【他吃了你六年的回扣,私底下攢的家底肯定不。】

【何慶不是說趙福的兒子趙安新置了一三進的宅子嗎?一個車馬房管事,哪來的錢買宅子?】

【拔出蘿卜帶出泥,父子倆怕是一條心,上頭老子貪錢,下頭兒子洗錢。】

胤禟的目緩緩移到了明月臉上。

正低頭吃最後一個灌湯包,腮幫子鼓鼓的,全然一副與世無爭的吃貨模樣。

腦子里的話,比他養了多年的幕僚還要一針見

“何慶。”

“奴才在。”

“趙福的兒子趙安,他那新宅子在哪?”

何慶愣了一下,趕答道。

“南城醋坊胡同,三進的院子,上個月剛買的,聽說花了一千二百兩。”

胤禟抬了抬下

“你親自帶兩個人,現在就去那宅子周圍打聽打聽,看看趙安名下還有沒有別的鋪面和產業。”

“趙福那邊呢?”

“先別他,等你把底清了再說。”

何慶領命出去了。

胤禟站起來,走到明月面前。

明月仰頭看著他,角還沾著一點湯

胤禟盯著那點湯,表復雜地別開了臉。

“用完膳就去把府里所有的庫房再清點一遍。不銀庫,糧庫、布庫、庫,全部盤一遍。”

明月趕,站起來福了福

“是,妾這就去。”

“帶上春桃和兩個信得過的婆子,讓何慶留下的人配合你。”

“妾明白。”

要走,胤禟又住了

“明月。”

“爺?”

“查的時候小心些,趙福在這府里經營了六年,扎得深,別打草驚蛇。”

明月回頭沖他彎了彎角。

“爺放心,妾就是去看看倉庫里缺不缺什麼東西,順便記一記數目,誰也挑不出病來。”

【放心吧大哥,盤庫這種事我上輩子閉著眼都能干。】

【年終審計的時候,我一個人盤過三個倉庫呢。】

胤禟看著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回了書房。

他坐在桌前,對著那張匯總單看了很久。

門簾掀開,何慶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爺,查到了,您猜怎麼著?”

“說。”

“趙安名下除了那三進的宅子,在南城還有兩間鋪面,一間布莊一間米鋪。”

“奴才找人問了,那間布莊的東家登記的名字趙安福,就是把趙安和趙福的名字各取了一個字。”

“還有呢?”

何慶把聲音到了最低。

“米鋪那邊,奴才打聽到一個消息。”

“說趙福每個月都會從咱們府上拉幾車東西送到那間米鋪的後院去。”

“拉的什麼沒人知道,都是天不亮就走。”

胤禟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目冷得能凍住人。

“何慶,去把趙福到前廳來,就說爺有事吩咐。”

“是,爺。”

何慶剛跑到門口,又被住了。

“把福晉也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