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後,把府里的賬冊全拿出來,爺有事跟你商量。”
明月在心里打了個問號,面上卻乖乖應了。
“是。”
回了府,天已經黑。
胤禟沒有回書房,而是直接跟著明月去了的院子。
何慶抱著一摞賬冊跟在後頭,堆了滿滿一炕桌。
明月看著那一摞半人高的舊冊子,手指頭了。
【他讓我看賬本?王府的財務居然讓我看?】
【這是什麼意思?新婚不到十天就把家底亮給我?】
【不對,該不會是爛攤子太大,他自己理不清楚了吧。】
“坐下看。”
胤禟在炕桌對面坐了,給自己倒了杯茶。
明月依言坐下來,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
前幾頁是府中的日常開支。
吃穿用度加上下人的月例銀子,一個月下來大概一千二百兩。
“嗯,這個數目不算過分,中等皇子府邸的標準。”
低聲嘀咕了一句,翻得很快。
胤禟盯著翻賬本的作,暗暗有些吃驚。
看賬冊的速度極快,一頁掃過去不過三五息的工夫。
可手指會在某些數字上停頓一瞬,微微抿。
他知道那些停頓意味著什麼。
因為心里的彈幕已經開始了。
【好家伙,這筆三月初七的綢緞采買,單價比市價高了四。】
【要麼是采辦的人吃了回扣,要麼是供貨的商號掛了高價。】
【還有這筆,五月的馬匹草料開支,一個月八百兩?】
【八百兩夠養二十匹馬了,他府上才十匹馬,多出來的錢去哪了?】
明月的臉開始微妙起來,角的弧度越來越淺。
翻到了第二本,上面記的是府里的進項。
看了三頁之後,放下了冊子。
胤禟一直在觀察的表。
“怎麼了?”
“爺,妾鬥膽問一句。”
明月的聲音還是的,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這府里每年的進項,大頭是從哪來的?”
“海貿。”
胤禟回答得很痛快。
“爺跟幾個洋商有合作,走廣州和寧波兩個口岸,一年下來大約能進六七萬兩。”
明月點了點頭。
“那爺這三年往外撥出去的銀子,合計有多?”
胤禟的表變了。
明月翻開另一本冊子,指著上面的數字。
“妾略看了一下,這本上記著的,三年里從府庫支出的大額銀兩,加起來有三十四萬兩。”
頓了頓。
“其中有二十六萬兩,走的是同一個收方。”
胤禟不說話了。
他知道那個收方是誰。
“爺每年進六七萬兩,三年滿打滿算二十萬兩出頭,可您往外撥了三十四萬兩。”
明月的手指輕輕點了點賬冊上最後一行數字,聲音溫溫的。
“這中間差了十四萬兩,要麼是從別挪了過來,要麼是挪用了往年的積蓄。”
合上賬冊,抬頭看著胤禟。
“爺,以咱們府上目前的庫存銀兩和流水來看,如果往後每年的支出維持這個水平,最多再撐兩年。”
胤禟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兩年。”
明月的語氣依然恭恭敬敬的。
“妾不敢妄議爺的際應酬,只是從賬面上看,確實有些吃了。”
【兩年?我說得還是保守的。】
【按照歷史走向,康熙四十七年一廢太子,八爺要搞事,到時候花錢的地方會倍增加。】
【他那些門客幕僚要打點,各路關系要維護,給八爺的贊助更是大頭中的大頭。】
【這哪是什麼九爺府,這分明是個無底。】
【說句不好聽的,他這王府的財務狀況還不如我上輩子審計過的某些破產公司。】
胤禟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
“你看出這麼多,為什麼不早說?”
明月愣了一下。
“爺,我嫁進來才幾天?這是我頭一回看賬冊。”
胤禟被噎了一下,臉有些沉。
不是沖,是沖那本賬冊。
何慶在門外探頭探腦的,胤禟一揮手把他趕走了。
“繼續說。”
他盯著明月。
“你既然看出了問題,有沒有法子?”
明月放下筆,認真想了想,措辭極其小心。
“妾有一些淺的想法,不過妾一個宅婦人,怕說出來讓爺笑話。”
“爺不笑你,說。”
明月低著頭,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講。
“第一,務要整頓。府里的采辦支出有不虛高的地方,是日常開支這一塊,至能省下三。”
“嗯。”
“第二,海貿的路子不能丟,這是咱們府上的命子。但廣州和寧波兩個口岸走得太單一了,如果能再開一條北邊的航線,利潤能翻一番。”
胤禟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怎麼知道北邊有航線可走?”
“妾在家的時候翻過幾本地志,看到過遼東和高麗之間有商路往來的記載。”
的理由找得滴水不,語氣老實又誠懇。
【其實我是在考注會的時候看過一本清代商業史的論文,里面詳細分析了海上貿易路線。】
【你那兩條航線賺的錢還不夠你往外撒的,不開源節流,等著喝西北風嗎?】
胤禟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
“第三呢?”
明月抬起頭看著他,聲音放得更了。
“第三,開源。妾有幾個不的主意,比如做一種玻璃的東西,還有一些可以在民間售賣的新式吃食,利潤很可觀。”
“不過這些都需要前期投銀子研制,妾只是隨口說說,爺姑妄聽之。”
胤禟的目銳利地掃過的面孔。
表恬淡,一派溫婉,可說出來的每一條都直擊要害。
條理清晰得不像是一個閨閣子隨口胡謅的。
他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這個人,絕對不簡單。
“好,這些爺記下了。”
他頓了頓,又問了一句。
“你方才說往外撥的銀子里,有二十六萬兩走的是同一個收方。”
明月低頭翻了翻賬冊,手指指著一行字。
“賬面上寫的是公中周轉,但妾看這個流向,每筆銀子從府庫出去之後都是走的同一個錢莊。”
“而且時間上有規律,基本是每隔兩三個月一筆。”
把冊子推到胤禟面前。
“這不太像日常周轉,更像是固定的撥付。”
胤禟盯著那幾行字,指尖的力道幾乎要把紙破。
那個錢莊他太了。
那是他和八爺之間走賬用的暗線。
“福晉。”
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妾在。”
“你覺得這些銀子還要得回來嗎?”
明月抿了抿,沒有立刻回答。
知道他問的是什麼。
“爺,賬面上的事,要看對方認不認這筆賬。”
“如果對方只當是贈予不當是借貸,那就很難追了。”
說得委婉極了,可他聽得明明白白。
【要是問我真心話,這二十六萬兩你就當打水漂了。】
【八爺這個人,不是賴賬的人,但他本沒錢還。】
【他借你的錢全都拿去拉關系砸人了,花出去的銀子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的。】
【而且就算他有錢,以後的形勢發展,他也不可能還你了。】
【你就當花二十六萬兩買了個教訓吧,比你以後賠上全部家和一條命,便宜多了。】
胤禟緩緩合上了那本賬冊。
他的手搭在冊子的封皮上,骨節分明的手指微微蜷曲著,一句話都沒說。
屋里安靜得只聽見燭火噼啪的輕響。
明月瞄了他一眼。
【別難了大哥,你還年輕,以後掙錢的機會多的是。】
【只要你別再往那個無底里扔銀子了。】
良久,胤禟抬起頭。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緒,只是嗓音比平時沉了幾分。
“明天把府里的采辦清單重新列一遍,從下個月起,所有支出由你來把關。”
明月眨了眨眼。
“爺的意思是,讓妾管賬?”
“管賬,管人,管花銷。”
他盯著的眼睛停了一拍。
“爺要知道,這個府里的每一兩銀子花在了什麼地方。”
明月慢慢彎起角,福了福。
“妾領命。”
【哈哈哈哈,九爺,你不知道你把管家權給了一個什麼人。】
【清朝頂級審計師正式上線,這個府從此每一文錢都要從我指里過。】
【哪個采辦敢虛報一兩銀子,我讓他把衩賠出來。】
胤禟看了一眼,角了,把到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站起往外走,走到門檻那里停了一步,背對著。
“還有一件事。”
“爺請說。”
“八爺那邊,明天大概又要來人了。”
他的聲音得很低。
“爺打算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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