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去就去,哪來那麼多廢話?”
何慶被罵得了脖子,連滾帶爬地出去辦事了。
明月坐在廳里,手里還端著半碗湯,一臉莫名其妙。
【做法事?我嫁過來才第二天他就要做法事,是覺得我晦氣還是他自己撞邪了?】
【算了不管他,這湯鮮的,喝完我回去睡個午覺。】
胤禟站在門口,背對著,聽著腦子里那個懶洋洋的聲音,太突突直跳。
這人的心理素質也太強了。
他從心里聽到了那麼多匪夷所思的消息,每一條都足以讓他冷汗涔涔,可本人呢?
惦記的全是喝湯和睡午覺。
“福晉先回去歇著吧。”
他頭也沒回地丟下這句話。
明月不得這一聲,放下碗筷,福了福就走了。
走到院子里,秋風一吹,整個人舒坦得嘆了口氣。
【啊,自由的空氣。雖然穿越到了清朝,但只要不跟那位爺待在一塊兒,日子還算能過。】
【接下來的計劃是,第一,清府里的財務狀況,看看他到底有多家底。】
【第二,想辦法弄一間小廚房,自己做點好吃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千萬離八爺黨遠遠的。】
溜溜達達走遠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番盤算,被後站在門口的男人聽了個干干凈凈。
胤禟撐著門框,額角的青筋跳個不停。
離八爺黨遠遠的。
是第三次在心里提八爺了。
每一次提起來,語氣都像是在說一個已經蓋棺定論的死局。
他回到書房,把門關嚴實了,一個人坐著想了整整一個時辰。
傍晚時分,何慶來報。
“爺,八爺府上來人了,說是八爺請您明日過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胤禟正在翻一本賬冊,聞言手指一停。
“什麼事?”
“來人沒細說,只說八爺近日手頭有些,想跟您商量個章程。”
胤禟把賬冊合上,沒有立刻回話。
放在以前,八哥的帖子不用看他就會赴約,還會順手帶上一箱銀票。
但現在那些話橫在他腦子里,像魚刺卡在嗓子眼。
“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
“讓來人先回去,就說爺明日看看時辰再定。”
何慶一臉驚訝地退了下去。
這可太打西邊出來了,九爺什麼時候對八爺的事猶豫過?
胤禟坐了一會兒,忽然起往後院走。
他也說不清自己想干什麼,好像被一說不上來的力量牽著,鬼使神差地就走到了明月住的院子門口。
門虛掩著,里頭傳來叮叮當當的聲響。
他推門進去。
明月正跪坐在炕桌前,桌上攤著一張紙,手里握著一支筆,寫寫畫畫。
聽到腳步聲,抬頭一看是他,趕站起來。
“爺怎麼來了?”
胤禟掃了一眼桌上的紙。
“寫什麼呢?”
“妾在記膳食單子,想跟廚房商量一下這個月的菜式安排。”
笑了笑,很自然地把紙翻了過去。
【其實我在算這府里一個月的開銷,大概心里有個數。】
【看這幾天的排場,一個月怎麼也得花個千把兩銀子,加上他養著的那些門客幕僚,還有給各的打點。】
【嘖,這花錢速度,不搞錢哪夠花?】
【關鍵是他掙的錢一大半都被八爺借走了,那才要命。】
胤禟站在原地,聽得仔仔細細。
在心里算賬,算的是他的賬。
而且算得頭頭是道。
“坐下說話,不用站著。”
他在炕桌對面坐了下來。
明月猶豫了一下,也跟著坐了。
兩個人隔著一張炕桌,氣氛有點微妙。
胤禟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了一句。
“老八今天派人來請我,說手頭,想借些銀子周轉。”
明月手里的筆差點掉了。
“爺跟妾說這些,是不是不太合適?”
小心翼翼地回了一句,姿態放得很低。
【來了來了!歷史名場面!八爺借錢!】
【這就是個無底啊大哥!你知不知道你這輩子往八爺上砸了多銀子?】
【史料記載,說幾百萬兩。幾百萬兩啊!夠在北京二環買一百套四合院了!】
【最後呢?八爺自己也沒落著好,雍正上位直接給他改名阿其那,圈到死。】
【你陪著一塊兒完蛋,銀子沒了,命也沒了,圖什麼啊你!】
胤禟的手指在桌面上蜷起來,指甲嵌進了掌心。
幾百萬兩。
阿其那。
圈到死。
這些詞一個比一個扎心。
尤其是阿其那三個字,滿語里的意思他太清楚了。
狗。
皇阿瑪會給八哥改名狗?
這怎麼可能?
八哥是所有兄弟里最得人心的,朝野上下誰不夸一句八賢王?
他頭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
“你覺得,爺該不該借?”
明月被這個問題問得心頭一跳。
“妾一個宅婦人,哪里懂這些。”
垂著眼簾,乖乖搖頭。
“爺自己拿主意就好。”
【別借!打死都別借!你借出去的每一兩銀子都是在給自己修墳!】
【八爺那個人,我怎麼說呢,人品不能說不好,對兄弟確實夠義氣,但他的政治嗅覺簡直是負數。】
【他以為自己人心所向就能穩贏,殊不知康熙最忌憚的就是結黨。】
【越是人人夸他好,越是死得快。】
【然後你跟著他一塊倒霉,老十也一塊倒霉,你們仨就是鐵三角,一繩上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年了。】
胤禟的瞳孔劇烈收了一下。
不對,那個詞不能用。
他的眼底翻過一層極深的震。
說得太詳細了。
康熙忌憚結黨,八哥會因為人心所向反被猜忌,他和老十會跟著一起陪葬。
這些話,別說一個閨閣子說不出來,就是他邊最老辣的幕僚,也未必能看得這麼。
而的語氣不像是猜測,更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的事。
好像親眼見過結局一樣。
他盯著明月的臉,目里翻涌著太多東西。
“你剛才說不懂。”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可爺怎麼覺得,你其實比誰都懂?”
明月心里咯噔一聲,面上卻笑得乖巧。
“爺說笑了,妾哪有那個本事?”
站起來給他續了杯茶,作賢惠極了。
“爺喝茶,這是今年新到的雨前龍井,妾看著好的。”
【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你那個眼神太滲人了。】
【我就是個普通穿越,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想過,你問我借不借錢,我說不懂,這很合理對不對?】
【我一個剛嫁進門的小媳婦能懂什麼啊。拜托你快走吧,你再不走我腦子里這些東西遲早要藏不住了。】
胤禟接過茶碗。
說什麼都不知道,可心里分明什麼都知道。
最可怕的是,好像真的相信他聽不見的心聲。
所以在心里毫無防備,想什麼就是什麼,一個字都不帶遮掩的。
他喝了口茶,站起來。
“今天的事爺記下了。”
他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瞬。
“明天八哥那里,爺再想想。”
明月送他出去,一路福行禮,做足了恭送的姿態。
門關上之後,一屁坐回炕上,拍著口直氣。
【媽呀,太嚇人了。他今天看我那個眼神,活像是我欠了他八百萬沒還。】
【不對,是他的八百萬被八爺借走了沒還。】
【行了不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我先把這個月的支出列個表。】
而門外,胤禟在夜里站了很久。
秋風灌進他的袖口,涼颼颼的。
何慶小跑著追上來。
“爺,八爺府上的人還在前廳候著呢,問您明日到底去不去?”
胤禟沉默了好一會兒。
往常他本不需要想,八哥他,他拎著銀子就去。
可今天,那些話在他腦子里攪了一鍋粥。
幾百萬兩,打了水漂。
八哥改名阿其那。
四哥贏了。
他攥了攥拳,聲音沉沉的。
“告訴八哥的人,就說爺明天子不爽利,改日再聚。”
何慶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住。
“爺,您這是頭一回推八爺的約啊。”
胤禟沒接話,負手走進了夜里。
何慶盯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打了個寒噤。
他跟了九爺這麼些年,從沒見過主子用這種表。
不是怒,不是懼。
是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走了好遠的路,猛回頭一看,路的盡頭是萬丈深淵時,才會有的那種,說不出的茫然。
他哆哆嗦嗦跑去前廳傳話,路上撞見了從後院出來的明月丫鬟春桃。
“何慶哥,福晉讓我問問廚房還有沒有桂花糕,想當夜宵吃。”
何慶的角了。
他覺得這個府里從今天起,大概要變天了。
新來的這位福晉,看著人畜無害,怎麼九爺每次跟待完,出來都像丟了魂似的?
他沒敢多想,一溜煙跑去找八爺的人。
而此刻,明月正窩在被子里,捧著一碟春桃剛送來的桂花糕,吃得心滿意足。
【今天這頓糕不錯,明天讓廚房再做一碟棗泥。】
【對了,八爺明天約他的事被他推了,這倒是個好兆頭。】
【他開始跟八爺保持距離,那我這條小命說不定還有救。】
【不過也不能高興太早,以這位爺的腦回路,指不定明天又屁顛屁顛跑去給八爺送錢。】
【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吃完這塊再說。】
咬了一大口桂花糕,腮幫子鼓鼓的。
在隔了三進院子的書房里,胤禟對著一盞孤燈坐到半夜。
他翻出了前些年和八哥來往的賬本,一頁一頁地看。
賬冊上麻麻的數字,每一筆都是他心甘愿掏的。
他忽然想起心里的那句話。
被人賣了還幫忙數錢。
他把賬冊合上,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開了口。
“何慶,明日一早,去把八哥這幾年借的銀子列個總數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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