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尤清水的心猛地一跳。

書？

當然記得。

那封皺的、帶著汗漬的信紙，還有上面那些因為張而寫得歪歪扭扭的字，甚至還有一個錯別字。

當時是怎麼做的？

念完後，那封信就被隨手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像丟掉一張過的廢紙。

“你把它丟了。”時輕年說，語氣里沒有指責，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後來又去垃圾桶里撿了回來。”

聽到這里，尤清水的呼吸有些困難。

“書的第二頁寫了，”時輕年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里回響，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我不是你以為的那樣，在大一對你一見鐘。”

“我高中就認識你了。”

“那時候我在三中，最爛的學校。你在一中，最好的學校。我們學校所有人都知道你，尤清水，一中年級第一，理科學霸，長得漂亮，像天上的月亮。”

“但那時候，我覺得你也就那樣。”

時輕年停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憶當時的景。

“真正喜歡上你，是在一個下雨天。”

“雨下得很大，地上全是水坑。我剛打完工，從街上走，看見一只貓，被車了，躺在路邊。已經斷氣了。”

“好多人路過，都繞著走。”

“然後，你走過來了。”

時輕年的目穿了時間，落在了那個雨幕中的上。

“你皺著眉，一臉的嫌棄，里還不知道在嘟囔什麼。但你還是停下來了。”

“你從包里拿出紙巾，包著手，把那只貓的尸，提到了路邊的草地里。”

“你還把你手上那把唯一的傘，撐開，放在了貓的上，給它擋著雨。”

“然後你自己淋著雨，頭也不回地走了。”

時輕年的聲音很穩，但尤清水能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不覺間已經攥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後來，我把那只貓埋了。”

“我把我的傘留在了那里，拿走了你的那把。”

“從那天起，我就喜歡上你了。”

那把傘是明白的長柄傘，和的人一樣，澄澈剔。

時輕年把它帶回了家，干凈，放在床頭。

很多年，他都沒再用過。

故事講完了。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時輕年像是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長到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著頭，結上下滾著，像是在吞咽那些說不出口的苦。

尤清水看著他。

看著他清晰的下顎線，看著他因為講述而微微泛紅的眼眶。

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得驚人的藍眼睛。

心里有點。

像一池死水，被人丟進了一塊石頭。

原本以為，時輕年對的喜歡。

不過是青春期荷爾蒙的沖，是窮小子對白富的一種本能向往。

淺，廉價，經不起推敲。

可沒想到，這份喜歡的起點，竟然是那樣一個狼狽的雨天，和一只死了的貓。

甚至……在他提起前，已經完全不記得那件事了。

對來說，那可能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曲。

是無數次“心來”的善意中，最不起眼的一次。

可對時輕年來說，那卻是他整個青春的開端。

他繼續說了下去，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

“從那天以後，我就到打聽你。你們學校的，我們學校的，只要是認識你的人，我都去問。”

“我知道你喜歡喝哪家的茶，知道你討厭吃姜，知道你每個周五下午都會去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看書。”

“我知道你拿了理競賽的全國一等獎，被保送進了京大。”

時輕年說到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時候我績爛得一塌糊涂，別說京大，能考上個本科都懸。我們老師都勸我，別讀了，早點出去打工算了。”

“我當時就一個念頭。”

他轉過頭，目重新落回到尤清水臉上，那眼神里有種燒灼人的執拗。

“我想跟你上同一所大學。”

“我唯一的路，就是育。”

“我拼了命地練球，每天除了上課睡覺，就是在球場上。傷了，拿膠布纏一下繼續練。發燒了，喝兩口熱水繼續練。教練都說我是瘋子。”

“後來，我拿了全國青年籃球聯賽的MVP，了一級運員，拿到了京大的特招名額。”

“我進了京大，終于跟你了校友。”

那封看都懶得看第二眼的書，那被一團丟進垃圾桶的第二頁。

在此刻，以一種最坦白的方式，完完整整地展現在了面前。

後面的故事，就都是知道的了。

從大一開始，這個時輕年的男生，就像個甩不掉的影子，無孔不地出現在的生活里。

送早飯，占座位，遞水，買禮……那些曾經覺得無比厭煩、無比廉價的示好。

背後原來是這樣一段一無所知的、近乎慘烈的追逐。

“呵……”

時輕年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像是要把積在口多年的郁氣全都吐出來。

他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那種繃的姿態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和釋然。

尤清水的心里，警鈴大作。

察覺到了不妙。

這種坦白，不像是在求，更像是在告別。

果然。

時輕年坐直了子，拉開了些許他與之間的距離。

車外路燈的從他後照進來，給他周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廓，卻讓他的臉在了更深的影里。

“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讓你同我，也不是想讓你覺得虧欠我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了剛才的激，也沒有了講述往事時的苦。

“我只是想……正式給我自己的過去，畫上一個句號。”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

“尤清水，在我眼里，做那件事……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的。”

“我如果要跟一個孩子有更親的關系，我得保證，我的心是干凈的，是完完全全屬于的。我得能對的未來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