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硯川從縣學回來，帶著一份縣學齋長的登記冊。

冊子上記著每位生員的沐休日期和外出記錄，馮繼宗的名字出現在九月二十那一頁，冊子記錄他于九月二十日傍晚告假離開縣學，告假的緣由是“家中來信，母親不適”。

“他是二十日傍晚走的，比邱氏的死早了整整三天。”硯川把登記冊攤在桌上，“縣學齋長說，中秋縣學休沐，馮繼宗中秋回過一趟家，回縣學後就不太對勁，課堂上時常走神。二十日就去告了假，說母親染了風寒，要回家看看。齋長批了他三日的假，二十日傍晚他便收拾東西走了。”

霍縣令湊過來看登記冊：“這就怪了。邱氏二十三日夜被害，馮繼宗二十日就從縣學告假了。他未卜先知不？”

“不是未卜先知。”江南絮把登記冊往前翻了幾頁，“從齋長的話來看，他中秋回家時應該是發現了什麼，二十日告假，是要回家解決這件事。”

“難道是發現了邱氏的？”

“眼下還不清楚。但他中秋回家時，很可能察覺了母親的異樣。”

陸時雍從登記冊上抬起目：“去查馮繼宗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這三日的行蹤。他回了浯溪縣卻沒有回家，住在哪里，見過誰。”

硯川應聲而去。

江南絮轉向霍縣令：“馮繼宗妹妹馮清好，與邱氏朝夕相，邱氏的變化不可能毫無察覺。昨日在停尸房哭得太厲害，沒有細問。今日該請再來一趟，單獨問。”

霍縣令點頭，吩咐衙役去馮家請人。

馮清好來得很快。今日換了月白素衫，發間簪著一朵白絨花，眼睛紅腫，整個人神麻木，一副大打擊的模樣。

進門行禮後便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角，等著問話。

“馮姑娘，昨日有些話沒來得及細問。”陸時雍沒有繞彎子，但稍微放緩了語氣，“你母親近來可有異常？比如飲食、起居。”

馮清好絞著角的手指停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猶豫什麼，最終還是開了口：“阿娘這兩個月子不太爽利，早上起來常惡心，吃不下東西。我問是不是病了，說是人家的老病，歇歇就好。後來穿裳也變了，以前穿收腰的褙子，這兩個月都換了寬大的直裰。”

“有沒有請過大夫？”

“沒有。我說要請大夫來瞧瞧，阿娘不讓，說不礙事。有回我都走到門口了，阿娘把我回來，語氣很嚴厲，說我不聽話。”馮清好的眼圈又紅了，但忍住了沒掉眼淚。

“你知道你母親懷孕了嗎？”

屋里安靜了一瞬。

“怎麼可能？阿爺都去世十二年了。”馮清好從椅子上站起來，神激，眼淚不控地流下來，看向江南絮，想讓江南絮給一個否定的答案，只看到江南絮沒有任何表的臉，母親所有的反常從腦子里劃過，險些站不住，喃喃自語：“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江南絮讓坐下，給倒了杯茶。馮清好并沒有喝，神呆滯，顯然沒有從剛才的話中回過神。

看到這樣，霍縣令有些不忍心。

等緩了好一會兒，陸時雍才接著問。

“馮姑娘，你大哥中秋回家時，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或者你有沒有看見他跟阿娘說過什麼？”

馮清好想了想，搖了搖頭：“大哥中秋回來住了兩日，跟平時一樣，吃飯、看書、回房。他沒跟我說過什麼，也沒跟阿娘吵。不過有一件事……他走的那天晚上，我起來倒水，看見他站在阿娘房門口，他就站在門外，一不。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然後就回房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那是中秋休沐的第二日晚上？”

“是。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晚上月亮還很圓。”

陸時雍和江南絮對視了一眼，看來馮繼宗確實是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個夫是誰。

馮清好走後，江南絮拿起筆在紙上補了幾行字。馮清好察覺了異常，但被邱氏以“人家的老病”搪塞過去。邱氏刻意遮掩，馮清好年紀尚輕不懂這些，也沒有往那方面想。

不多時，硯川便回來了，帶回來的消息讓整間耳房都安靜了一瞬。

馮繼宗二十一日早上到浯溪縣，卻沒有回馮家，而是住在城東一間不起眼的客棧里。客棧掌柜查了登記簿，他付了三晚的房錢。二十三日晚，也就是邱氏被害那晚，他戌時出門，亥時過了才回來，回來時腳步很急，擺上沾了泥點子。伙計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出去走走，但伙計記得他出門的方向是往城西去的。

“他住在客棧這三天，有沒有見過什麼人？”陸時雍問。

“客棧伙計說，二十一日傍晚有人來找過他，是個中年男人，量中等，穿深綢袍，兩人在房間里說了好一陣話。伙計上去送茶水時聽見他們在爭執，容沒聽清，兩人爭執間還摔碎了一個杯子，所以伙計記得很清楚。”

“量中等，深綢袍。”陸時雍重復了一遍這個描述，“馮繼宗在客棧里見的這個人，應該就是邱氏腹中胎兒的父親。邱氏的貞節牌坊可以耀門楣，對他科舉也有益，然而他中秋回家卻發現母親有孕，這對他來說打擊應該不小，他沒有聲張，回縣學應該是在思考對策，二十日告假回來要見這個人，是在想怎麼解決這件事。”

硯川接道：“會不會邱氏就是他殺的，為了遮掩丑聞。”

陸時雍轉向霍縣令：“去請馮繼宗，是不是他審審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