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絮沒有立刻回答趙捕頭,而是將那份游名冊拉到面前,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二三十個名字,趙捕頭按親疏遠近排了序。最前面的是渡口的幾個船工,中間是常坐船的客,末尾是賭坊里認識的人。每個人名後面都跟著幾行小字,記著年齡、營生、住、和周大牛的關系。趙捕頭做事細致,連誰和周大牛喝過幾回酒都標出來了。
“周大牛夜里肯出船,別人不愿意跑的他都跑。”江南絮指著名冊上的一個名字,“他的夜活比別的船工多,多出來的這部分營生,原本該是誰的?”
趙捕頭愣了一下,低頭去看名冊:“渡口撐船的有七八個人,大家白天都在,夜里出船的。周大牛包攬了大半的夜活,別人就只能分剩下的。”
“所以眼紅周大牛的人,應該是同為渡口船工的人,才會嫉妒周大牛搶走了屬于自己的客源。另外去找周大牛那人拎了一盞燈,他們在夜里渡船需要燈照明。”江南絮的手指在名冊上點了點,“你說嫉妒不至于殺人,是不至于。但如果六月十八那天晚上,來找周大牛出船的人,和渡口的某個船工認識呢?”
“南姑娘是說……”
“周大牛把人家客的生意搶了,渡了不該渡的人。利益沖突再小,摻上別的事就不再是小矛盾了。”
趙捕頭若有所思:“我來查渡口的船工有哪些。”他重新翻開周大牛的游名冊,把其中幾個船工的名字圈了出來,“渡口常駐的船工一共五個。除了周大牛,還有何小舟、鄭老三、錢大、吳大鵬。何小舟你們見過了,二十出頭,跟周大牛關系最好。鄭老三四十多,撐了二十年船,資格最老。錢大三十歲,天醉醺醺的。吳大鵬三十五,去年才來渡口,不太合群。”
趙捕頭拿著名冊便往外走,和硯川、驚羽分頭去查。
傍晚時分,三人陸續回到縣衙。
趙捕頭第一個開口:“我問了渡口幾個老船工,都說吳大鵬這人有意思。他是去年才來渡口的,之前在外縣撐船。來的時候渡口已經有了周大牛,夜活自然都歸周大牛跑。這半年吳大鵬跟人抱怨過幾回,說周大牛霸著夜活不松手,讓他喝不著湯。有一回在渡口棚子底下跟人喝酒,說了一句‘哪天他掉河里淹死了才好’。聽的人當醉話,沒在意。”
硯川接著說:“賭坊那邊也問到了。蔡老板說吳大鵬偶爾也會去玩。丁大七月中旬來錦溪縣那趟,跟吳大鵬在賭坊後門外說過話,賭坊里燈的小伙計看見了。兩人談了幾句就散了。”
陸時雍聽罷,只說了兩個字:“拿人。”
趙捕頭帶著人趕到渡口時,吳大鵬正在船上收拾纜繩。他看見衙役圍上來,手里的纜繩掉在船板上,愣了一瞬,慢慢站直了子。
縣衙大堂上,吳大鵬跪在堂下,低著頭。
趙捕頭將從吳大鵬家里搜出來的東西放在桌上:一件深短褐,袖口和肩背位置有洗過的跡,已經發暗。一塊青方巾,沾著暗紅的斑點。一個空酒壺。
江南絮拿起那塊方巾端詳了片刻:“六月十八,你來周大牛家他出船,拎著一盞燈,聲音被劉氏聽出來耳。你也是撐船的,你們渡口這些人來來往往,劉氏自然覺得。周大牛跟你去了渡口柳樹下,你趁他不備從背後把他打暈,然後把酒壺里的酒潑在他上,將他推河里。”
吳大鵬的肩膀抖了一下。
“七月丁大回來了,在賭坊找到你,告訴你他看到你殺了周大牛,并以此要挾你,你給了五兩銀子穩住他,約他第二天在南門外野竹林見面。然後殺了他,用青磚砸爛他的臉,把他扔在田埂上。”
吳大鵬肩膀塌了下去,臉慘白。他癱跪在堂下,好一會兒才從嚨里出聲音:“我沒想殺他……我沒想殺他……那天晚上我他出船,只是想跟他談談夜活的事。我說你家有老母有妻兒,我也有家要養,夜活不能全讓你一個人占著。他笑了一聲,說各憑本事。就這四個字……各憑本事。我在渡口干了大半年,他連一口湯都不給我留。我一上頭就了手,打完我就後悔了。他掉進河里的時候還沒死,我想救他,可我不會水。”
趙捕頭聽得愣住:“你不會水?”
“撐船的不一定會水。”江南絮的聲音沒什麼起伏,“他不是頭一個。”
堂上安靜了許久。
陸時雍開口:“丁大勒索你的時候,你給他五兩銀子想拖住他,約他第二天見面,殺人滅口,是也不是?”
吳老六沒有再辯解,一一認罪。
趙捕頭將他押大牢。驚羽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了一句:“渡口就這麼大,抬頭不見低頭見。為了幾趟夜活,兩條人命。”
沒有人回答他。
江南絮站在縣衙門口,秋日午後的薄薄地鋪在青石板街上。縣衙斜對面的茶攤上,說書人正拍著驚堂木講“神眼娘子智破河灣浮尸案”,講到關鍵,茶客們紛紛拍桌好。聽了片刻,沒什麼表地收回目,抬腳準備回義莊,忙了幾日,沒給余老頭做飯,回去他又該抱怨了。
“南姑娘。”陸時雍住。
江南絮腳步頓住。
“錦溪縣的案子結了,等卷宗整理完,不日我們便回京了。”
“這三個案子,你的驗尸格目占了七功勞。若有興趣來大理寺,我可以舉薦。”
江南絮抬眼,看了他片刻,才答道:“多謝王爺好意,我暫時不會離開錦溪縣。”
陸時雍還想說什麼。
江南絮微微頷首,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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