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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電話掛了。

蘇妗看著手機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後站起來,拿起包,走出買手店。

對面咖啡廳的二樓,宋蘊坐在靠窗的位置。

穿著一件藏青的羊絨衫,頭發盤得一不茍,珍珠耳釘在線下泛著溫潤的

一個保養得宜的中年貴婦,但那雙眼睛里有一種和蘇妗一模一樣的、于算計的冷靜。

蘇妗在對面坐下。

“喝什麼?”宋蘊問。

“不用了。”蘇妗說,“您找我有事,直接說吧。”

宋蘊看著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宋蘊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目始終沒有離開蘇妗的臉。

“你父親什麼名字?”宋蘊忽然問。

蘇妗的手指微微收

這個名字是不想的東西。

不是不記得,是太記得了。

蘇建國,在三歲那年出了事,什麼事沒人告訴只知道從那以後,父親再也沒有回過家。

母親一個人帶著,在那個南方小城里,撐了三年,撐不下去了,改嫁了。

繼父是個做小生意的,脾氣不好,喝了酒會摔東西。

蘇妗寄人籬下,寄了十年。

拼命讀書,拼命考到北京,拼命離開那個讓窒息的地方。

以為自己離開就贏了,但那些東西像影子一樣跟著——貧窮、自卑、不被的恐懼,還有對權力的

不是想要權力。是需要權力。

需要到,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可以。

“蘇建國,”

宋蘊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你父親的事,你知道多?”

蘇妗抬起頭看著宋蘊。“您想說什麼?”

宋蘊放下茶杯,雙手疊放在膝蓋上。

那個姿態優雅而從容。

“你父親當年的事,不是意外。”

宋蘊說,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慢慢地、準地釘進蘇妗的耳朵里。

“他是被人整下去的。整他的人,你猜是誰?”

蘇妗的呼吸停了一拍。

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甲掐進掌心,但那點疼完全蓋不住心里翻涌的東西。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某種更原始的、像野到絕路時才會有的警覺。

不需要猜。

能讓蘇建國那種級別的人在九十年代毫無還手之力地倒下去,能讓他從一個有頭有臉的人變一個不該存在的名字,能在二十多年後依然讓他的兒不敢在任何表格上填寫他的信息——

這個人,一定很高,很高。

高到蘇妗花了二十多年,連仰的資格都沒有。

宋蘊沒有等回答。

“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麼選你了?”

頓了一下。

“是因為你和周妄,是同一種人。”

蘇妗的手指微微發

“你們都是被人踩碎的人。”

宋蘊說,“他只是不想被擺布,是憤怒,是逃避。你不一樣,你是在拼命往上爬,是想證明自己。”

蘇妗的眼眶紅了。

沒有哭。

的眼眶紅了。

因為宋蘊說的是真的。

拼命往上爬,不是因為野心,而是因為恐懼。

怕回到那個南方小城,怕回到那個母親被欺負卻不敢吭聲的家,怕回到那個自己連哭都要躲在被子里的房間。

不想弟弟跟一樣,有學不能上。

要錢。

要很多很多錢。

要權。

要很多很多權。

不是為了,是為了保護。

保護自己,也保護那個被欺負了一輩子的母親

——那個改嫁之後依然沒有被善待的人,那個被繼父摔東西時只會在角落里的人。

“蘇妗,”

宋蘊的名字,聲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種近乎憐憫的東西,“你媽現在在哪?”

蘇妗沒有回答。

宋蘊不需要回答。

調查了蘇妗六年,知道蘇妗的母親在那個南方小城里,一個人住在老舊小區的一樓,冷,墻皮落。

那個男人三年前心梗走了,留下了一屁債。

蘇妗每個月寄錢回去,但那些錢被債主拿走大半,剩下的只夠母親吃飯吃藥,還有一個上高中的弟弟要養。

“我可以幫你。”宋蘊說。

蘇妗抬起頭看著

“你媽的事,我可以讓人理。欠的債,一筆勾銷。你弟弟的績很優異,清北不是問題,你媽的養老,我來安排。”

宋蘊的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冷靜的、質的語氣。

“但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

蘇妗看著

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真的很聰明,”

宋蘊再次說,但這次語氣里了幾分欣賞,多了幾分警惕。

“聰明到我有點後悔選了你。”

蘇妗笑了。“您不需要後悔。我不會上他。”

宋蘊的眉微微了一下。

“您選我就是因為這一點,”

蘇妗站起來,拿起包。

“我不會心,不會糾纏,不會為您的麻煩。易結束的時候,我會走得干干凈凈。”

,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但在我走之前,”

說,“請您不要手。他在我這里的時候,他是我的。您不能既要他好,又要控制他。”

蘇妗走出咖啡廳,很烈,瞇起眼睛。

手機震了。

周妄的消息:【你在哪兒?】

打了幾個字:【買手店。怎麼了?】

對方正在輸的提示閃了很久。

最後消息來了:【想你了。】

蘇妗看著那兩個字,眼眶忽然有點酸。

里站了很久,久到路過的行人開始側目。

然後打了三個字:【我也是。】

發送。

對面秒回了四個字:【我去找你。】

蘇妗笑了,被他甜笑的。

站在三里屯的下。

怎麼辦?

這個男人,已經有點戒不掉了。

……

凌晨一點。

像一瓶打翻的墨,從長安街的天際線一路洇過來,把整座城市浸

蘇妗回到周妄公寓的時候,樓道的聲控燈已經滅了大半。

踩著高跟鞋走上去,細跟敲擊大理石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脆,一聲一聲,不急不慢。

隨著的腳步一層一層亮起來,在後又一盞一盞地熄下去。

今天穿了一條炭灰的吊帶,面料薄上像第二層皮,卻又不顯山

——領口開得剛好,鎖骨以下、線以上,那片薄薄的皮在燈下泛著珍珠般的澤。

擺到小中段,走時側面的開衩若若現,出一截大的線條,又迅速被布料吞回去。

心計算過的分寸。

多一分則艷俗,一分則寡淡。

頭發散著,發尾微卷,落在肩胛骨的位置,隨著步伐輕輕晃

整張臉只化了很淡的妝,是自然的,像是剛從睡夢中醒來,帶著一種不自知的慵懶。

清純到了極致,就是最頂級的

這是蘇妗早就悟的道理。

在門口站定,還沒來得及按碼,門就從里面打開了。

周妄靠在玄關的門框上。

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

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出一截鎖骨和頸線,結在燈下微微滾

袖子卷到小臂,出一截瘦有力的手腕,和那塊表盤沉暗的腕表。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剛洗過澡,頭發半干,有幾縷垂在額前,那雙桃花眼半闔著看,眼尾微挑,帶一點散漫的、漫不經心的倦意。

二十五歲。

最好品的時候。

年氣還沒散干凈,骨相生得極好,眉骨高,眼窩深,薄微抿的時候像在嘲笑全世界。

眉眼間卻已經長出了屬于年男人的鋒利和深沉,笑起來的時候像砸在你心上,不笑的時候像刀鋒抵在你嚨上。

——又純又

純在那雙眼睛看著你的時候,你可以為他去死;在他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讓你想掐死他又想親他。

周妄就是那種人。

——你明知道他危險,明知道他里吐不出幾句好話,可看著他等你到凌晨,倚在門框上,手里轉著酒杯。

那雙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你,總會控制不住地心跳怦怦狂跳。

“回來了?”周妄說。

嗓音是那一種懶洋洋的沙啞,像是等了很久終于等到,又不愿意讓你知道他等了很久。

蘇妗腳上是一雙細跟的黑高跟鞋,跟高八厘米,細得像一針。

的腳踝從擺下方出來,那一小截骨頭致得像白瓷,跟腱拉出一道修長的弧線,皮薄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紫管。

周妄的目臉上移開,落在那個位置。

蘇妗還沒來得及開口,周妄已經了。

不是走過來的——是過來的。

像一只原本臥在角落里假寐的大型犬科,耳朵忽然豎了起來。

從門框上直起,一步一步走到玄關,立在面前。

他人高長,肩背線條在黑襯衫下撐出一道流暢的弧,從門框過來的那幾步,走得端雅又頹唐。

他蹲了下去。

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鋪墊。

矜的周公子,京圈最讓人聞風喪膽的周妄,就那樣蹲在面前,一只大手握住了的腳踝。

那雙手,養尊優里養出的骨

指骨修長,節節分明,像竹節,又像玉雕,每一寸恰到好。皮薄得,底下青的脈絡約可見,干干凈凈,清清冷冷。

骨節卻是的。

偏偏指腹帶著薄繭。

這雙手端起酒杯時是矜貴的,住煙時是散漫的,扣在腰上時——是讓人骨頭發的。

指腹薄繭蹭著蘇妗腳踝側那塊細的皮糙而溫熱,像砂紙碾過綢。

蘇妗低頭看著他。

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眉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

周妄的腳踝,拇指沿著足弓的弧度慢慢描了一遍。

從腳跟到腳趾,一寸一寸。

然後他慢慢地、一只一只地,替掉了高跟鞋。

作繾綣而氣。

不急不躁。

周妄把那雙高跟鞋整齊地放在鞋柜旁邊,站起來。

落在懷里那捧花上。

伊德。

花瓣大得張揚,艷得扎眼,深到近乎妖冶的紅,在這個素白的玄關里像一團燒起來的火。

不是他送的。

周妄的目在那捧花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蘇妗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本不可能注意到。

蘇妗注意到周妄的眼睫了一下,注意到那個男人的下頜線繃弧度。

然後他的表恢復如常,冷淡的,慵懶的死樣子。

但蘇妗知道,他已經開始了。

周妄最讓蘇妗覺得有意思的地方。

不是他的家世,不是他的臉,甚至不是他在床上那讓人骨頭里都發的活。

是他的腦子。

這件事,圈子里很有人知道。

或者說,他把自己藏得太好了。

所有人都以為周妄是個混不吝的紈绔子弟,吃喝嫖賭樣樣通,除了投胎投得好之外一無是

他們看到他喝酒、賭錢、玩人,看到他頹得理直氣壯、爛得心安理得,就以為他真的是個廢

蘇妗每次聽到這個詞都想笑。

陳旭東有一次喝多了,跟說過一些事。

說周妄十五歲之前,是那種讓人恨得牙的養尊優的天之驕子。

智商一百四以上,奧賽金牌拿到手,十四歲被保送進全國最好的大學,教授在課堂上講的容他提前一個月就自學完了。

他本可以十五歲就上大學,周家不讓——說年紀太小,去了怕他不懂自謙。

周妄當時怎麼說來著……

“就這?”

年靠在書房的皮椅里,兩條長疊擱在桌沿,眉眼間全是養尊優養出來的驕矜,寒氣人。

“我自學完了,還去干什麼?陪教授喝茶?”

十五歲,說這話的時候眉眼間全是年人的傲氣,偏偏誰都說不出反駁的話。

因為他確實有這個資本。

後來出了那件事。

從那之後他就不那些東西了。

,不正事,不任何需要腦子的東西。

他把那個驚才絕艷的頭腦鎖進了保險柜。

然後他開始做所有不需要腦子的事——做足荒唐的事,把自己活一個笑話。

所有人都以為周妄真的變了笑話。

但蘇妗知道,他不是。

周妄只是把頭腦,換了個地方用。

比如,用在上。

這個男人的腦子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運轉,把蘇妗的每一個細節拆解、重組、推理

——驚天去了哪里?見了誰?那捧花是誰送的?為什麼收下?是不是在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