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侯府,碧紗櫥中沉香裊裊,氤氳出一室靜謐。小秦氏坐在紫檀木嵌螺鈿扶手椅上,輕明蘭的三角髻,語氣中滿是不舍與殷切的期:“熠兒,母親為你和三哥哥在盛家學堂謀了個位置。盛家是清流書香門第,請的又是致仕的莊學究,學問極好,最是清貴不過。你去聽聽課,沾染些書卷氣,總是有益的。”
明蘭有一瞬間的恍惚。莊學究……那些仿佛隔了一世的記憶碎片悄然浮現:課堂上抑揚頓挫的之乎者也,長柏哥哥直專注的側影,還有自己于燈下伏案抄書、小心翼翼藏起鋒芒的日子……
“盛家雖不比侯府顯赫,”小秦氏將攬懷中,聲音愈發輕,卻字字著深思慮,“卻是基深厚的文清流,在京中頗有人脈聲。你三哥哥將來是必得要承襲爵位,有蠻力是不夠的,需得知書達理,結些正經的文人清流,于他前程大有裨益。而你……”
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憐地拂過兒的臉頰,目深遠而復雜,織著的期盼與怕累的擔憂:“孩子家的名聲前程,更是半點疏忽不得。在盛家這樣的門第進學,說出去是極面的事,對你的將來……大有好。母親盼著你拔尖兒,又怕你小小人兒負擔太重,這世道對子不易,母親恨不能為你鋪平所有路,又恐你走得太累……我這心,真是恨不能掰兩半。”小秦氏沉甸甸的母,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父母之子,必為之計深遠……”
這句話幾乎是無意識地口而出,輕得像一聲嘆息。
話音未落,自己先愣住了!
前世,生母衛小娘奄奄一息時,枯瘦的手死死攥著,用盡最後氣力叮囑的,便是這同樣的一句話!那冰涼的和絕無助的眼神仿佛還在昨日,此刻竟與眼前尊貴雍容、掌控一切的小秦氏的話語離奇地重合在一起。
巨大的割裂與酸楚襲來,猛地低下頭,濃的睫劇烈抖,死死掩住眼底瞬間涌上的熱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小秦氏卻只當是孩學舌,恰巧說了句極懂事的話,憐不已,笑著了的小腦袋:“娘的熠姐兒真是冰雪聰明,這話說得再對不過了。父母之子,必為之計深遠。母親所做的這一切,樁樁件件,都是為了你和三哥哥的前程打算。”
待小秦氏離去,明蘭獨自著窗外庭院深深,心中五味雜陳,波瀾涌——兩個份懸殊、境遇迥異、給予的也截然不同的“母親”的影在腦中不斷錯、撞。一個用卑微的生命和冰冷的憾為鋪就一條艱難的生路;一個則用滔天的權勢和不風的心算計,為搭建起一條錦繡鋪就的青雲階梯。
“小姐,小姐!”一個穿著蔥綠衫子、臉蛋圓潤的小丫鬟像只快樂的雀兒般蹦跳著進來,正是年紀最小的雲芽,“聽說咱們要去盛家學堂讀書了?可是真的?”圓溜溜的眼睛里撲閃著好奇與興的芒。
這一聲喚回了明蘭飄遠的思緒。迅速收斂心神,揚起一個符合年齡的、憨天真的笑容,對雲芽道:“是呀,母親說盛家學堂很有趣,還有許多伴兒呢。”
侍們聞言也開始忙碌起來:白芷忙著準備防暑的藥材,仔細地將藿香正氣散、金銀花等分裝進錦緞小囊;墨韻仔細檢查文房用,盤算著要添置的件;朱挑選著得又不失份的首飾……整個院落頓時充滿了忙碌而有序的氣氛。
幾日後,寧遠侯夫人的青綢帷轎穩穩落在盛府門前。王若弗早已得了消息,穿戴一新,親自帶著得力僕婦到二門前迎候。連久居不出的盛老太太,也因著之前寧遠侯府援手的誼和份,特意出來見了禮。
“勞侯夫人大駕臨,實在惶恐。”王若弗雖出王家,但在真正的侯門勛貴面前,還是收斂了往日爽利,言行間帶上了幾分小心與恭敬。
小秦氏扶著嬤嬤的手下車,笑容溫婉得,聲音和卻自有一不容忽視的威儀:“盛夫人不必多禮。原是我唐突了,聽聞府上請了莊學究這般大儒坐館,心中甚是敬仰。我家廷煒正是開蒙進學的年紀,頑劣,正需嚴師管教,不知可否讓他來府上附學,沾染些文墨清氣?還有小熠兒,也到了識字明理的年紀,子還算靜默乖巧,若能一并來聽聽課,更是激不盡。”略一示意,後著面的僕婦便恭敬地奉上那份措辭謙和、禮單卻極貴重的拜帖。
王若弗接過那帖子,略一掃視,見上面列著皆是極雅致又恰到好的件:上品的端溪硯、宣州諸葛筆、歙州李廷珪墨、澄心堂紙,另有給孩們兩匹眼下京中最時興的雲霧綃,價值不菲卻又毫不顯銅臭俗氣,頓時心下大喜,臉上的笑容真切熱絡了許多,忙道:“夫人實在太客氣了!寧遠侯府的公子和千金肯來附學,是給我們盛家臉上金,求之不得的榮耀!快請廳用茶!”
二人言笑晏晏地往正廳走去,小秦氏目似不經意地掃過盛府庭院,見收拾得整潔雅致,僕婦規矩肅靜,花木修剪得宜,頗有清貴之家的章法氣度,眼底掠過一不易察覺的認可,暗暗點了點頭。
在葳蕤軒用了盞碧螺春,略敘了會兒閑話,小秦氏便優雅起,婉拒了留飯的邀請,告辭離去。王若弗親自將送到二門外,臉上忍不住出暢快而得意的笑意。寧遠侯府的嫡子嫡來自家學堂附學,這消息傳出去,盛家在京城清流圈中的臉面與地位,自是不同往日了!
轎小秦氏微微闔目養神。今日一見,那盛家主母王若弗雖略顯浮躁直接,卻并非全無章法之人,盛家老太太更是著一歷經世事的沉靜與通,將熠兒和廷煒暫時放在這里,應是穩妥的。
而此刻的明蘭正看著白芷、墨韻幾人井井有條地將書箱等歸置妥當。
緩步走到窗邊,目仿佛穿重重亭臺樓閣向遠方。盛家……那個承載了前世太多卑微、忍、掙扎與無聲算計的地方,如今竟要以這樣一種全然不同的份、一種近乎荒謬的優越姿態重臨。
這一世,不再是那個需要仰人鼻息、如履薄冰的盛家六姑娘明蘭,而是寧遠侯府金尊玉貴的嫡,顧廷熠。
命運軌跡的奇妙轉折,讓心下唏噓不已,又生出一難以言喻的掌控。
輕輕過腕上那枚雕琢著蘭草紋樣的羊脂玉鐲,手溫潤生涼。這是小秦氏前日給的,說是去學堂的禮,寓意冰雪聰明,蘭心蕙質。
“父母之子,必為之計深遠……”再次于心底無聲默念,眼中閃過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清醒與深思。
無論前世今生,無論緣深緣淺,這條路,既走了,就要穩穩地走下去。
不僅要走,還要走得芒萬丈,從容漂亮。